第11章 赤壁之战:三家人在江边打了一架

曹操拿下荆州之后,基本上已经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北方已经全是他的了,荆州也到手了,下一步——过江。

长江对面是什么?

是江东。孙权的江东。

曹操派人给孙权送去了一封信。信写得客气,但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味道隔着纸都能闻出来:

“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南下一路打过来,刘琮已经投降了。我现在有八十万水军,想跟你在江东打打猎。

孙权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吓的——是气的。

但气完之后,他真的开始慌了。

八十万,这个数字放谁身上都得慌。

孙权把信拍在桌上,召集所有文武大臣开会。江东最核心的领导班子——张昭、周瑜、鲁肃、程普、黄盖——全部到场。

会议开了三天。

三天下来,以张昭为首的老臣们几乎一边倒地认为:打不了。

张昭是江东的元老,孙权哥哥孙策临死前说“内事不决问张昭”的那位。他在江东当了二十多年宰相,威望极高。他说了一大串理由——曹操兵多将广,挟天子以令诸侯,水军也训练好了,我们江东这点家底,拿什么跟人家打?

“不如投降。”张昭说。

下面一片附和声。

孙权坐在主位上,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他看了看跪在下面的老臣们——这些人都是跟了他爹孙坚、他哥孙策打天下的老人。他们跟在江东风风雨雨几十年,现在跪下来跟他说“投降”。

他有点动摇了。

但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闭嘴的话。

这个人叫鲁肃。

鲁肃在三国历史上是个很特别的人——他不像张昭那样老谋深算,也不像周瑜那样英姿飒爽,他看起来就是个老实人。但就是这个老实人,在这时候站了出来,走到孙权面前,小声说:

“主公,借一步说话。”

孙权把他带到后堂。鲁肃关上门,说了一句直击灵魂的话:

“主公,我们这些人投降了,照样能做官。您呢?”

孙权愣住了。

鲁肃接着说:“我们投降曹操,最多是从江东的官变成曹操的官,照样骑马坐轿。您投降曹操——您这个主公的位置,谁给您留着?”

孙权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鲁肃的肩膀:

“子敬,你说得对。”

但光有鲁肃一个人支持他还不放心——他还在等一个人回来。

周瑜。

周瑜当时在外地训练水军,被孙权紧急召回。周瑜一到会场,张昭就迎上去跟他分析局势,希望他站降派一边。

周瑜听完张昭的话,笑了笑,走到堂中,向孙权行了一礼:

“主公,我来说几句实话。”

孙权点头。

周瑜说:“曹操号称八十万,实际能打的也就十五六万。从北方来的那批兵水土不服,肯定要生病。荆州投降过来的水军,人心不稳,不会替他卖命。现在是大冬天——马没草吃,人没棉衣穿。这种仗,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主公要是信得过我,给我三万精兵,我替你把曹操堵在江北。”

孙权的眼睛亮了。

周瑜这个人——从不吹牛。他说打得过,就是打得过。

孙权终于拍板了。

这个时候,诸葛亮也已经到了江东。

他是刘备派来的——刘备被曹操追得从新野逃到当阳,又从当阳逃到夏口,已经是穷途末路。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跟孙权联手。

诸葛亮的任务很明确:说服孙权,联刘抗曹。

但江东的投降派还没死心。张昭带着一群文官,听说诸葛亮来了,专门设了一场“欢迎宴”——实际上是打算在饭桌上把诸葛亮辩倒,让他灰溜溜地回去。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诸葛亮舌战群儒”。

不过说“群儒”有点抬举他们,其实就是一群读过书的中年男人围着诸葛亮一个年轻人,轮番发难。

张昭先开口:“诸葛先生,听说你们被曹操追得跑了几百里?”

诸葛亮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张昭说:“你们刘备不是号称仁义吗?怎么跑路的时候带着十几万百姓一起跑,跑得慢还被曹操追上?”

诸葛亮说:“这才是仁义——刘备宁可自己跑不掉,也不抛下信任他的百姓。这种事,张大人您可能不太理解。”

一句话把张昭怼得脸色发青。

又一个人站出来说:“诸葛先生,你们刘备有地盘吗?”

诸葛亮说:“暂时没有。”

“有人马吗?”

“暂时不多。”

“没有地盘没有人马,你凭什么来江东说联合?”

诸葛亮笑着回了一句:“因为我们有曹操最怕的东西——民心。你们江东有吗?”

那人噎住了。

又有人说了一番什么,诸葛亮又回了一句。

后来有人说,诸葛亮在这场辩论里“一句话气死一个”——当然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但确实,来的七八个文官,没一个能从诸葛亮嘴里占到便宜。

散会之后,鲁肃偷偷拉着诸葛亮说:“孔明,你今天把张昭他们得罪惨了。”

诸葛亮笑道:“我不得罪他们,怎么让孙权看到我的底气?”

当天晚上,诸葛亮见到了孙权。

这次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讲道理,而是直接问了一句:

“孙将军,你是想打,还是想降?”

孙权说:“还在犹豫。”

诸葛亮说:“那我给你算一笔账。你投降曹操,最多被曹操封个侯,后半辈子在许昌当个富贵闲人。但我们刘备——他投降了,曹操能放过他吗?刘备在曹操眼里不是投降的问题,是要不要命的问题。所以刘备必须打,他打,是为自己的命。你打,是为江东的命。你自己选。”

孙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吾计决矣——打。”

孙权拍板说“打”之后,整个江东的战争机器就启动了。

周瑜被任命为大都督,总领三军。程普、黄盖、韩当、甘宁——东吴能打的将领全齐了,带着三万精兵逆江而上,在赤壁与曹操的八十万大军隔江对峙。

曹操的船队把整个长江北岸排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东吴这边只有三万多人,站在南岸看对面,那阵势——说实话,心里不发毛的都是假的。

周瑜站在船头看了一天,回来之后对鲁肃说了一句:“这仗不能硬打。”

鲁肃问:“那怎么打?”

周瑜说:“火攻。”

鲁肃愣了一下:“火攻?他们在江上,我们也在江上。你把对面烧了,风一吹过来,我们自己也跑不掉。”

周瑜说:“所以得等风。”

——冬天的长江上刮的是西北风,从北往南吹。如果放火,火会被吹回自己这边来。所以周瑜要的不是西北风。

他要东南风。

但冬天哪来的东南风?

周瑜没跟任何人说这个困惑,但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东南风,火攻就是一句空话。

这时候,诸葛亮也来了。

他是来“参赞军务”的——实际上就是来盯着周瑜,确保孙刘联盟不出问题。周瑜对诸葛亮的态度很微妙:一方面他佩服诸葛亮的脑子,另一方面他又防着诸葛亮——毕竟这是刘备的人。

但打仗归打仗,该合作的时候还是得合作。

周瑜跟诸葛亮相见恨晚——两人在军帐里聊了大半夜,从兵法到天文到地理,越聊越投机。最后周瑜说了一句心里话:

“孔明,我想用火攻。但没有东风。”

诸葛亮笑了:“公瑾,你需要什么风?”

“东南风。”

诸葛亮掐指算了算,说:“三天之后,我给你东南风。”

周瑜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诸葛亮会说什么“天意难测”之类的话敷衍过去,没想到诸葛亮说得这么笃定。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三天后有东南风?”

诸葛亮指了指天:“因为我到江东之后,每天都在看天。”

——这话是真的。诸葛亮在江东待的这些天,表面上是做客,实际上每天凌晨起来观察风向和云层。他发现长江入海口有一种特殊的季节性气流,偶尔会在冬季出现短暂的东南风回流。他算准了时间,赌这一把。

但周瑜不信。

他当天晚上又来找诸葛亮,坐在诸葛亮的帐篷里,喝了几杯酒之后,突然问道:

“孔明,万一三天之后没刮东南风呢?”

诸葛亮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坦然:

“那咱俩就一起去见阎王。”

周瑜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行,有你这句话,我信你了。”

——但周瑜心里同时也种下了另一个念头:这个人太神了。留着,将来一定是江东的心腹大患。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火烧眉毛的是怎么让曹操相信东吴要跟他打“常规战”。

周瑜和黄盖演了一出戏。

黄盖是东吴的老将,跟孙坚打天下的那批人,在军中威望极高。周瑜跟他商量好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天大军开会,周瑜公布作战方案,黄盖当场拍桌子骂:“周瑜你个小毛孩懂什么?你爹我还跟孙坚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这方案不行!”

周瑜大怒:“黄盖!你敢违抗军令?!拖出去——打!”

黄盖被拖到帐外,扒了衣服,打了五十军棍。

打是真打——周瑜下了死命令,行刑的士兵不敢留情。五十军棍打完,黄盖的屁股上血肉模糊,走路都得人扶着。

黄盖趴在床上,派人偷偷去找曹操的亲信,说“我跟周瑜翻脸了,我想投降”。

曹操收到密信,半信半疑:黄盖是东吴的老将,会投降?

但他派去卧底的人回来说,黄盖确实被打了,伤得很重——不像是演的。

曹操犹豫了。

这时候,庞统出场了。

庞统——号“凤雏”,跟诸葛亮齐名的谋士——当时正好在江东。他托人给曹操带了个话:我能帮您解决水军的问题。

曹操大喜,立刻请庞统过江。

庞统到了曹营之后,给曹操出了个主意:“您的士兵都是北方人,不习水性,在船上站都站不稳。不如把船全部连起来——铁索横江,铺上木板,这样船就不晃了,士兵在船上跟走在平地上一样。”

曹操一听,觉得有道理——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北方士兵在船上吐得稀里哗啦,站都站不稳,还打什么仗?

于是曹操下令:所有战船,全部用铁索连起来,铺上木板。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连环计”。

曹操不知道的是,连环计加上火攻,等于棺材板上钉钉子。

船连在一起,一艘着火,整排都跑不掉。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第三天晚上,周瑜站在江边,看着北岸曹军的船队——密密麻麻的战船被铁索连成一片,铺了木板的船队稳稳当当地停在水面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

——风向,还是西北风。

周瑜的心沉了下去。

他派人去问诸葛亮:“诸葛先生,说好的东南风呢?”

诸葛亮让人回了一句话:“急什么?子时再看不迟。”

周瑜在江边站了两个时辰,从傍晚等到深夜。江风吹得他的披风啪嗒啪嗒响,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夜半子时。

风突然停了。

整个江面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连水声都听不到了。空气又闷又热,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瑜盯着江面上的旗帜——旗帜垂着,一动不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

先是脸上有一丝凉意,然后是头发被撩动了一下。

旗帜开始微微抖动——向东扬了一下。

又扬了一下。

然后,旗帜呼啦一声展开——指向了西北。

东南风,来了。

周瑜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吼道:

“传令——点火!”

东南风一刮起来,东吴的火攻船就出发了。

黄盖带着二十艘装满干柴、硫磺、火油的小船,顺着东南风,直冲曹操的连环船队。每艘小船上都插着“黄”字的旗子——曹操的探子远远看见,立刻回报:“黄盖投降来了!”

曹操站在主舰上,笑呵呵地看着。他身边的谋士程昱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脸色大变:

“主公!不对!那些船吃水太浅——不是装的人,是装的货!”

曹操的笑脸僵住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黄盖的船队离曹军的主力战舰只剩不到一里。黄盖一声令下——二十艘小船同时点火。

干柴遇火油,瞬间燃成大火球。二十艘火船像二十个巨大的火把,顺着东南风,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撞进了曹操的连环船队。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最外围的斗舰——轰的一声,火苗窜起三丈高。

然后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一艘接一艘地撞上去。连环计发挥作用了——船连着船,火势从一艘蔓延到另一艘,根本停不下来。

整条长江北岸,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

曹操的旗舰着了火,曹操本人被亲兵拖着跳上小舢板,狼狈地往岸上逃。他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引以为傲的八十万大军、他的战船、他的雄心壮志,全都淹没在了一片火海之中。

周瑜站在南岸,看着对面冲天的火光,脸上没有表情。

诸葛亮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沉默了很久之后,诸葛亮说了一句话:

“天下大势,从今天起就定了。”

周瑜看了看诸葛亮,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个人太可怕了。今天的合作伙伴,明天可能就是敌人。

他动了杀心。

但诸葛亮好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诸葛亮转过头,对周瑜笑了笑:

“公瑾,你是不是在想——现在杀了我,以后就没人和你抢荆州了?”

周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孔明啊孔明,你这张嘴——”

“我这嘴要是不会说话,早就被你砍了。”诸葛亮也笑了。

——周瑜最终没有杀诸葛亮。不是不想,是没找到机会。而且仗还没打完,孙刘联盟还不能散。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以后一定还会见面,只不过——不是在同一个阵营里了。

曹操逃到岸上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百人。

他的丞相袍被火烧了好几个窟窿,胡子也被烧焦了一截,脸上全是烟灰。当年的那个“宁教我负天下人”的枭雄,此刻比逃难的难民还狼狈。

他站在岸上,看着江面上熊熊燃烧的船队——那是他的心血,他的野心,他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

曹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的笑了。

“我输了。”他说,语气很平静,“输给了一群年轻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老子还没死呢。”

——这话说得很提气。但他身边的谋士们都看得出来:经此一役,曹操至少十年之内,不敢再踏过长江一步。

曹操带着残兵败将,开始逃跑。

而逃跑的路上,他还将遇到一个人——一个他曾经给过赤兔马、给过汉寿亭侯印、给过无数金银珠宝的人。

那个人骑着赤兔马,握着青龙偃月刀,在华容道上等着他。

——这份人情债,今天终于到了还的时候了。

但那是华容道的事了。

在赤壁这边,仗打完了,胜利者开始分战利品。

周瑜忙着清点俘虏、收缴战船、安抚百姓。然后他收到了一条消息——刘备趁他跟曹操打仗的时候,已经派兵把荆州南部的四个郡——长沙、零陵、桂阳、武陵——全都占了。

周瑜气得差点吐血。

“打仗的时候我在前面拼命,”周瑜跟鲁肃吐槽,“分地的时候他跑得最快——你们刘备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鲁肃安慰他说:“都督,别急。荆州迟早是我们东吴的。”

周瑜咬牙切齿地说:“迟早?我看是刘备比我急。”

——他说对了。刘备确实很急。

刘备这辈子,从二十四岁涿郡起兵,到今年四十八岁——打了整整二十四年仗,换了六个老板,跑了无数次路,老婆丢了三次,孩子摔了一次——终于,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虽然只是荆州南部的四个郡,但那是他刘玄德的第一块根据地。

诸葛亮站在新野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长江,说了一句:

“主公,这只是个开始。”

刘备站在他旁边,笑了笑:

“我知道。”

——他知道诸葛亮的“隆中对”里写的计划才刚刚起步。跨有荆益、两路北伐——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赤壁之战,改变了一切。

曹操不再是不可战胜的了。

孙权发现他手里有了一张能跟曹操叫板的牌。

刘备,终于不再是一个“到处投靠”的流浪汉了。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一阵东南风。

——以及一个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赌上性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