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长坂坡：全村人逃难，有人回头扛起了所有人

诸葛亮出山后，刘备的日子终于好过了一点。

说是好过，其实也就是从“被人追着打”变成了“被追着打的时候有个军师帮忙规划逃跑路线”。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坏消息就来了——曹操不打了。

不是不打仗了，是不打北边了。官渡一战把袁绍打趴下之后，曹操花了几年时间把整个北方收拾干净，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南边。

荆州。

那可是一块大肥肉。

刘表刚死，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正在抢家产。曹操带着五十万大军，号称八十万（古人惯用的虚数，跟朋友圈晒收入一个道理），浩浩荡荡杀过来了。

刘备在新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诸葛亮商量怎么种菜种得更快一点。

“荆州不能待了。”诸葛亮说。

“那去哪儿？”刘备问。

“先往南走，到江陵再说。”

刘备点头，正要下令收拾东西，第二道消息就到了——刘琮投降了。

刘琮，刘表的小儿子，刘琦的弟弟，荆州的新老板。曹操的大军还没到襄阳城下，他就派人送去了降表，把荆州九郡打包送给了曹操。

据说曹操收到降表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子比他爹懂事。”

但刘备就笑不出来了。

他当时驻扎在新野——新野是荆州的北大门，曹军南下第一个打的就是这里。刘琮投降等于把他卖了：你还在前面顶着，后面的人已经把门打开了。

“跑！”诸葛亮当机立断，“往南跑，到江陵去！”

刘备下令全军撤退。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新野的老百姓也要跟着跑。

不是几个老百姓，是十几万老百姓。

刘备在新野驻军好几年，对百姓秋毫无犯，还经常开仓放粮，老百姓把他当成活菩萨。听说曹军要来了——曹军什么德行，徐州屠城的事迹早就传遍天下了——老百姓宁可跟着刘备跑，也不留在家里等死。

于是新野城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变成了大型搬家现场。

拖家带口的、赶着猪的、背着老母亲的、抱着鸡的、推着独轮车的——十几万人挤在同一条路上，场面比春运还壮观。

关羽骑在马上，看着这条望不到头的人流，脸色铁青。

“大哥，这样不行啊。”他找到刘备说，“百姓走得太慢了，一天走不了十里路。曹操的骑兵三天就能追上我们。”

张飞也在旁边帮腔：“大哥！你带着这些老百姓跑，能跑多远？到时候曹军追上来，谁都跑不了！”

刘备看了看远处的百姓队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艰难地走着，一个中年男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两个小孩和一个生病的老头。队伍里还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找走丢的孩子。

他沉默了很久。

诸葛亮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主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百姓……”

“孔明，”刘备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你说的道理我都懂。”

他看着诸葛亮，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人，是因为信我，才跟着我的。我如果丢下他们自己跑了，跟曹操有什么区别？”

诸葛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得出来——刘备不是不知道利害关系，他是选择了不这么做。

“那就慢慢走吧。”诸葛亮叹了口气，“能走多远走多远。”

于是这支浩浩荡荡的逃难队伍，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南迁之路。

几十万人，扶老携幼，一天走不了十里路。

每天都有老人走不动了，瘫在路边等死；每天都有婴儿饿得哇哇大哭，母亲没有奶水只能抹眼泪；每天都有走散的小孩在人群里喊着“娘”。

刘备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伤员，自己拄着拐杖走在队伍里。看到走不动的老人，他会停下来扶一把；看到哭闹的孩子，他会从兜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关羽和张飞跟在后面，看着他们大哥的背影，心里酸得不行。

张飞小声说：“二哥，你说咱大哥是不是傻？”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傻。”

“那是什么？”

“是……”关羽想了想，“是他能当大哥的原因。”

与此同时，曹操的骑兵正在飞速接近。

曹操在中军大帐里收到探报——刘备带着十几万百姓往南逃了，一天走不了十里路。

他笑了。

“刘玄德啊刘玄德，”曹操摇了摇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带着这些老百姓，你能跑得过我的骑兵？”

他转头对部下说：“追！给我追！追上之后，百姓可以不管，但刘备必须抓到手！”

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说实话，我挺佩服他的。这个世道，能为了老百姓不要命的人，不多了。”

——佩服归佩服，该抓还是得抓。

曹操的五千虎豹骑，朝着刘备的方向，狂飙而来。

曹操的五千虎豹骑在当阳长坂坡追上了刘备的队伍。

那场面，用“炸了锅”来形容都算轻的。虎豹骑——曹操手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清一色重甲长枪，一人三马日夜不歇——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了豆腐里，十几万百姓瞬间被冲散。

哭喊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整条路变成了人间炼狱。

刘备在乱军中带着关张诸葛等人拼命往南跑。跑了十几里，终于暂时甩开了追兵，清点人数的时候才发现——

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赵云。

一个是刘备的夫人和小儿子阿斗。

“子龙呢？”刘备问。

没人知道。

有人说看见赵云往北边去了——那是曹军的方向。

张飞一听就炸了：“赵云这小子，该不会是看曹操势大，投降去了吧？”

关羽皱了皱眉：“子龙不是那种人。”

“那可说不准！”张飞嚷嚷，“他以前是公孙瓒的人，后来又跟了我们，谁知道他——”

“别说了。”刘备打断了他。

他看着北方漫天的烟尘，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子龙不会背叛我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一定是回去找阿斗了。”

张飞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事实证明，刘备是对的。

赵云确实杀回去了。

他本来是跟着队伍一起跑的，跑到一半回头一看——坏了，两位嫂嫂和小阿斗没跟上。

在那个瞬间，赵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保镖。保镖丢了自己的保护对象，还有脸活着跑？

他勒住马，调转方向，一头扎进了曹军的阵中。

这一扎进去，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赵云的枪，在这一天成为了长坂坡上的死神镰刀。

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杆枪，在曹军大阵中杀了七个来回。

第一个来回，遇到几个散兵，一枪一个挑翻。

第二个来回，撞见曹仁的副将，副将还没看清来者是谁，枪尖已经刺穿了喉咙。

第三个来回，看见了糜芳——刘备的小舅子——正被一群曹兵围困。赵云冲进去救了他，问：“看见嫂嫂和小阿斗了吗？”糜芳说不知道。

第四个来回，他看见了一辆被掀翻的马车。旁边躺着几个侍女，已经死了。赵云的心凉了一截——那是嫂嫂的马车。

他继续找。

第五个来回，他遇到了糜夫人。

糜夫人抱着阿斗，躲在一处断墙后面。腿上中了一箭，血已经把裙摆染红了。

赵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夫人！我来接你了！”

糜夫人看见赵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子龙……你……你怎么回来了？”

“接夫人和阿斗回去。”

糜夫人看了看怀里的阿斗——小孩睁着一双大眼睛，还不会说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又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箭伤，已经走不动了。

她知道，如果让赵云带着她走，两个人都跑不掉。

“子龙，”糜夫人深吸一口气，把阿斗递了过去，“抱走阿斗。别管我。”

赵云愣住了：“夫人！我——”

“抱着！”糜夫人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抱着阿斗，还能杀出去。你抱着我，我们三个人都得死在这儿！”

赵云的眼眶红了。

“夫人——”

“快走！”糜夫人看了一眼远处，曹军的旗子越来越近了，“你带阿斗回去，告诉玄德——我不后悔。”

然后她抱着阿斗，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塞进赵云怀里。

还没等赵云反应过来，糜夫人已经转身，几步冲到旁边的一口枯井前——

跳了进去。

“夫人！”

赵云扑过去的时候，井里只剩下水声了。

他趴在井口，整个人僵住了。

怀里的阿斗突然哭了起来——哇哇的哭声在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赵云把阿斗往怀里紧了紧，用铠甲挡住风沙，站起来，翻身上马。

他看了一眼那口井。

——后来，赵云每次路过长坂坡，都会在这一带沉默很久。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怀里揣着一个婴儿，身上还没有伤口，但前面还有几万曹军等着他。

他把长枪一横，朝着南边冲了过去。

第六个来回，曹军大将晏明拦路。赵云一枪刺穿了他的马鞍，晏明落马。

第七个来回，曹操在山坡上看见了赵云。

“那白袍小将是谁？”曹操问。

有人回答：“常山赵子龙。”

曹操看了半天，忍不住感叹：“真虎将也！传我令——生擒赵云！不许放冷箭！”

——这个命令，救了赵云的命，也救了阿斗的命。

但生擒赵云，哪那么容易？

赵云听见曹军在喊“抓活的”，心里冷笑一声——你们要活的，那老子就不客气了。

他一路冲杀，长枪如龙，沾血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曹军士兵围了一圈又一圈，但没人能靠近他三丈之内。

最终，赵云杀透重围，浑身是血地出现在长坂桥的南岸——怀里还揣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

他的白袍已经染成了红袍。

他的枪尖还在滴血。

他的身上七处伤，最深的一道几乎能看见骨头。

但他怀里的小阿斗，一根头发都没少。

赵云杀到长坂桥的时候，张飞正站在桥上。

他就一个人，一匹马，一杆丈八蛇矛。

桥那头是漫山遍野的曹军追兵，桥这头是一片废墟——逃难的百姓、散落的行李、还在冒烟的断壁残垣。

张飞一个人，守住了这座桥。

赵云冲到桥边，浑身是血，怀里鼓鼓囊囊的。张飞差点没认出他来——那个白袍白马的英俊小将，现在变成了一个红色的血人。

“子龙？！”张飞大喊一声。

“三哥……”赵云勒住马，喘着粗气，“快……快带我去见大哥。”

张飞看了看赵云怀里的鼓包——里面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他什么都明白了。

“你先过去！”张飞说，“我在这儿顶着。”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赵云看了看桥那头的曹军——黑压压一片，数都数不清。又看了看张飞——这个平时只会骂骂咧咧的莽汉，此刻眼神坚定得像一块铁。

“三哥，你小心。”赵云说完，策马冲过了桥。

张飞转过身，看着越来越近的曹军，深吸一口气。

他把丈八蛇矛往桥板上一顿——咚的一声，桥板都震了三震。

然后他运气丹田，吼出了三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声嗓门：

“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这一嗓子，不是开玩笑的。

按照当时的记载，张飞这一声吼——“声如巨雷”。

曹军追在最前面的骑兵，马被吓得前蹄扬起，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后排的士兵，有人当场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还有一个人——曹军的一个部将——被这一嗓子吓得肝胆俱裂，当场从马上摔下来，死了。

真的死了。

被吼死的。

这就叫“一声吼退百万兵”——虽然是夸张的说法，但张飞一个人守住长坂桥、让五千虎豹骑不敢上前这件事，是实实在在的历史记载。

曹操也骑马来到了阵前。

他看着桥对面那个黑脸大汉，心里也在犯嘀咕：关羽临走前说过，他三弟张飞比他还能打——“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

关羽这个人从不吹牛。他说张飞能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那就真能。

曹操犹豫了。

“撤！”他下令。

五千虎豹骑，被一个人吼退了。

这事说出去谁信？但它就是发生了。

而在桥的另一头，赵云终于见到了刘备。

他抱着阿斗，从马上翻身下来，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沙哑：

“大哥……末将无能……糜夫人她……”

“我知道。”刘备打断了他。

他看了看赵云——满身的血，七处伤，白袍变成了红袍，枪上的血还没干。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小阿斗——小孩毫发无伤，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赵云把阿斗递过去：“大哥，阿斗回来了。”

刘备接过阿斗，抱在怀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举动。

他突然把阿斗往地上一摔！

阿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渗出一点血迹。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刘备咬着嘴唇，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的话：

“为了你这个小东西，差点损我一员大将！”

赵云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大哥……”

赵云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值得。

从这一天起，赵云心里只有一个人：刘备。

不是因为他摔了阿斗，而是因为他在刘备心里，比刘备的亲儿子还重要。

而那个被摔在地上的阿斗——后来蜀汉的皇帝——长大后确实不太聪明。

有人说，是这一下把他摔出了心理阴影。

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现在，阿斗只是一个被父亲摔了一跤的小孩，哭了几声，然后被赵云抱起来，哄了哄，就又睡着了。

不远处，曹操的大军正在重整旗鼓。

长坂坡只是逃亡的开始。

但对刘备来说，他有了一个愿意为他冲进死人堆的保镖。

对赵云来说，他找到了一个值得托付性命的大哥。

对阿斗来说——他多了一个会摔他的爹。

——据说后来诸葛亮每次辅导阿斗做功课，都会看着窗外，小声嘀咕一句：

“主公，你当初那一摔，确实是重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