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二人到访,同门三兄

山谷中的岁月过得比山外慢。

赵桓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去溪边打一桶冷水洗漱,然后按老者教的呼吸吐纳之法,在松林间静坐半个时辰。

起初他只能坐一刻钟便觉胸闷气短,练了数月之后,已能从头到尾稳稳当当地坐完,气息绵长,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咳喘。

老者的草庐里藏了半壁医简,有的是竹简,有的是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经脉、穴位、草药配伍之法。

有些简片已经旧得发黄,边角被虫蛀得斑斑驳驳,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赵桓问过这些医简的来历,老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故人所赠。

直到有一日,赵桓在整理医简时,无意间翻到了一卷用朱砂封缄的帛书。

帛书上盖着一枚铜印,印文是鸟虫篆,他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长桑君。

他想起父亲曾经提过,当年祖父赵珩病重时,赵国的宫廷医师曾说过,当世若有能治祖父之疾者,唯有扁鹊。

但扁鹊行踪不定,赵国的斥候翻遍了邯郸和洛阳都没能找到。

后来他们才渐渐明白,扁鹊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传承。

从长桑君开始,一代代执掌这枚铜印的人,都被世人称为扁鹊。

眼前这位无名老者与扁鹊有旧,或者说他本身就是这个传承中的一环。

他没有追问。

老者既然不肯说,他便不问。

他只是一面继续跟着老者学习兵法、纵横、权谋之术,一面用扁鹊留下的医简调理自己先天不足的身体。

每日按时服药、针灸、吐纳,他的脸色渐渐从苍白转为微红,咳疾也一日比一日轻。

老者见他身体渐好,才开始将真正的学问倾囊相授,从孙子兵法到鬼谷纵横,从列国地理到朝堂权谋,每日讲学不辍。

赵桓如饥似渴地学着,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周围的一切。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邯郸,赵稷正在走一条与弟弟截然不同的路。

他戍守北境多年,又在邯郸北大营踏踏实实当了几年校尉,渐渐在军中积累了不输给任何宿将的声望。

他不像父亲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父亲那样善于运筹帷幄,但他有他自己的长处.

他肯听,肯学,肯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扎扎实实。

军中那些跟过赵汀的老将们,起初对他还只是客气,后来慢慢变成了真正的认可。

这孩子没有仗着他父亲的余荫在军中混日子,他是真的在一步步往前走。

赵章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赵稷不是赵汀,不会威胁到自己的权威。

但他也知道,赵稷是一把好刀,用好了能为赵国开疆拓土。

他给了赵稷更多的机会。

边境上有小股敌军骚扰,派赵稷去;附属小国有叛乱,派赵稷去。

周边诸侯有摩擦,还是派赵稷去。赵稷每一仗都打得稳扎稳打,从不贪功冒进,但也从不怯战退缩。

几年下来,他麾下的部曲渐渐成了赵国军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赵章在朝会上当众褒奖了他几次,又将他从校尉提了一级,距父亲当年起步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赵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有一丝隐忧。

欣慰的是赵稷凭自己的本事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隐忧的是,他站得太稳了,再过几年难保不会重蹈自己的覆辙。

他这辈子最艰难的日子,不是在前线跟魏武卒拼命,也不是在代地修边墙时被宗室们骂成缩头乌龟,而是在邯郸朝堂上跟赵章互相猜忌的那些年。

他太清楚功高震主是什么滋味了。他不希望赵稷也走自己的老路。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让赵稷多跟太子走动。

太子是赵章的嫡长子,年纪比赵稷小几岁,性情温和,待人宽厚。

赵汀曾在几次宫宴上特意让赵稷坐在太子旁边,让两人多聊几句军中见闻。

太子对军旅之事颇感兴趣,赵稷又是个实在人,两人一来二去便熟络了起来。

有时候太子会到北大营看赵稷操练新兵,有时候赵稷会受邀入宫陪太子射箭。

这些都是赵汀在背后默默推动的。他没有明说,但赵稷渐渐也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跟太子交好,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为了在将来君臣之间留下一份情谊。

赵章总有老去的一天,太子总有继位的一天。

到那时候,赵稷在朝堂上能不能站得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太子对他的态度。

山谷中的日子平静而充实,赵桓每日跟着老者修习兵法、纵横、权谋之术,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年。

他的咳疾几乎痊愈,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不再是当初那个风一吹就倒的文弱书生。

这天傍晚,赵桓正在溪边打水,忽然听见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他放下木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中钻出来。

那人看上去比赵桓大不了几岁,满脸尘土,嘴唇干裂,显然在深山里迷路了好几天,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见赵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吾乃庞涓,魏国人,家中世代从军,自幼习武,四处寻访名师,听闻此山中有隐士高人,特来拜师学艺,恳请收留。”

赵桓将他扶起来,领他去见老者。

老者坐在草庐前,上下打量了庞涓几眼,问了他几个问题。

庞涓对答如流,言谈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老者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让他在谷中暂住几日。

又过了十几天,第二个人也来了。

这人比庞涓年长一些,面容清瘦,走路时左脚微微有些跛,像是在什么地方摔伤过。

他自称孙膑,是孙武的后人,从齐国辗转至此,同样是为了寻访名师。

与庞涓的锋芒毕露不同,孙膑说话不紧不慢,言辞谦逊,但每一句都透着深思熟虑。

老者同样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让他在谷中也暂住几日。

赵桓不知道的是,在庞涓和孙膑之前,曾有许多人跋山涉水找到这座山谷,试图拜入这位无名老者的门下。

有的人在山谷外跪了三天三夜,有的人带着万金重礼,有的人拿着诸侯的国书,但老者一个都没有收。

庞涓和孙膑之所以能留下来,是因为他们都通过了老者那无声的考验。

庞涓在山谷外迷路了整整五天,没有放弃;孙膑拖着一条伤腿翻过了两座山,没有抱怨。

他们和赵桓一样,都有着一颗不肯轻易熄灭的赤诚之心。

赵桓师事隐者,习兵法纵横。庞涓、孙膑继至,同受业于谷中。

三人共学,情好日密,然所学各有侧重,隐者因材而授。

——《史记·赵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