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又过了四年多。

将军府后院的梧桐树又粗了一圈,秋千的绳子换了第四回,沈宁的那些花草已经多到摆满了整个后院,连墙头上都爬满了金银花,夏天的时候开出一片细碎的白花,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

晏迟十岁了。

四年的时间让他从一个圆滚滚的奶娃娃抽条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他长高了很多,快赶上沈暮的肩膀了,眉眼间的稚气退去了不少,越来越像晏凌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几乎和他爹一模一样。但他的性子依旧和晏凌霄截然不同,话多,爱笑,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走到哪儿热闹到哪儿。

不过十岁的晏迟比六岁时懂事了许多。他知道了什么是责任——沈宁跟他说“你是将军府的小公子,要好好读书,将来替你爹分忧”,他听进去了,每天去学堂不再捣乱了,毛笔字也能写端正了,虽然还是坐不住,但至少能坐满半个时辰了。

沈暮快十五了。

现在的沈暮已经长成了一个让整条永宁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少年。他身量修长而结实,宽肩窄腰大长腿,站在那里像一棵笔直的青松。面容褪去了少年期最后的青涩,现出一副惊人出众的骨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刀削,唇形饱满却寡言,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清冷而精致。

晏凌霄教了他近九年的武艺和兵法,如今他的身手在同龄人中已算得上顶尖。每日卯时起床练功,扎马步、打拳、练枪、跑圈,从未间断过一天。晏凌霄不在府里的时候他就自己练,练完了还要加练,沈宁劝他歇一歇,他嘴上应着“好”,转头又去后院多扎了一炷香的马步。

他依旧不怎么笑。九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但那种“不笑”的含义已经不同了——从前是没有能力笑,现在是不需要笑。他的情绪不需要通过笑来表达,就像晏凌霄不需要通过说话来表达关心一样。但将军府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大公子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每一个人。

晏迟每次从学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满院子找沈暮。

“哥哥!”

晏迟的书包还没放下,人已经冲进了后院。沈暮正在练枪,一杆白蜡杆子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听到晏迟的声音,他手腕一收,枪尖稳稳地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哥哥!今天先生夸我了!”晏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他说我这篇课文背得比上次好!”

沈暮将长枪靠在墙上,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嗯。”

“你不问我背的是哪篇吗?”

“哪篇?”

“《劝学》!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晏迟张口就来,摇头晃脑地背了一大段,背完了得意地看着沈暮,“怎么样?”

沈暮想了想,说:“第三段第三句背错了。”

晏迟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能!”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你背成了‘终日而思,不如须臾之学’,漏了两个‘矣’字,少了一个‘所’字。”

晏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哥哥你太可怕了,你又不读书,怎么知道我背错了?”

“我读过。”沈暮说。

“你什么时候读的?”

“三年前。”

晏迟:“……三年前读的你现在还记得?”

沈暮没有回答,伸手拿过靠在墙上的长枪,继续练功了。枪尖破空的声音在院子里呼啸,晏迟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气鼓鼓地嘀咕了一句“记性好了不起啊!哼”,然后书包一扔,蹲在台阶上开始重新背《劝学》。

沈暮练枪的间隙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宁从厨房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看到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她把绿豆汤放在廊下的矮桌上,朝沈暮喊了一声:“暮儿,歇会儿,喝碗绿豆汤。”

沈暮收了枪走过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沈宁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絮絮叨叨地说:“这天太热了,别练太狠,要是中了暑气怎么办。你看你,衣服都湿透了,快去换一件,别着凉。”

“嗯。”沈暮应了一声,没有动,继续喝绿豆汤。

晏迟已经放下了《劝学》,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沈宁:“娘,我的呢?”

“你又不练功,喝什么绿豆汤?”

“我也热啊!我从学堂走回来的!走了好远呢!”

沈宁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转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碗出来。晏迟捧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嘴角沾了一圈绿豆渣,冲沈暮咧嘴一笑:“哥哥,明天先生要考《孙子兵法》,你会不会?你教教我呗?”

沈暮放下碗:“哪一篇?”

“就是那个……‘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就这几句,后面我记不住了。”

沈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背了出来:“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掠乡分众,廓地分利,悬权而动。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

晏迟听得目瞪口呆:“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些都是爹教你的?”

沈暮点了下头。

“那你也教我呗!”晏迟凑过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爹总说你还不够格,让你先把基础打牢,可是我也想像你一样厉害啊!”

沈暮想了想,说:“先把马步扎稳。”

“扎多久?”

“每日半个时辰,坚持三个月。”

晏迟的脸垮了下来:“半个时辰……我会死在院子里的。”

“那就不教。”

“别别别!我扎!我扎还不行吗!”晏迟一撸袖子,跑到院子中央,两腿分开,膝盖微曲,双手前伸,蹲了个歪歪扭扭的马步,“哥哥你看,是不是这样?”

沈暮走过去,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再开一点。”

晏迟挪了挪。

“腰挺直。”

晏迟挺了挺。

“肩膀沉下来。”

晏迟沉了沉。

“呼吸放匀。”

晏迟深吸一口气,憋住了。

“……不是让你憋气。”

晏迟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看着沈暮:“哥哥你好严格。”

沈暮低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幽深的黑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没有说话,但伸手将晏迟从地上拉了起来,顺便拍掉了他屁股上的灰。

晏迟拍了拍裤子,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块桂花糕,一块递给了沈暮:“给你留的,学堂门口新开了一家铺子,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沈暮接过桂花糕,看了看,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晏迟嘿嘿一笑,自己也开始吃,吃得满嘴都是碎屑,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哥哥,等我以后挣了钱,我给你买好多好多桂花糕,你就不用练功了,你就在家吃桂花糕就行。”

沈暮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晏迟那张沾满桂花糕碎屑的、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心中有一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麻麻的。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是在那年秋天被打破的。

北戎再次南侵的消息传来时,晏凌霄正在后院指点沈暮枪法。陈平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在晏凌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晏凌霄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将手中的惊鸿枪插回了枪架上,对沈暮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儿。”

沈暮注意到,晏凌霄转身离开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当天晚上,晏凌霄从宫里回来,沈宁迎上去帮他脱披风的时候,发现他的眉心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怎么了?”沈宁问。

晏凌霄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说:“北戎集结了十五万大军,犯我北境。朝中要派兵。”

沈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解披风的系带,声音平稳:“谁领兵?”

“我。”

沈宁没有说话,将披风叠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倒了一杯温茶递到晏凌霄手中。晏凌霄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沈宁站在那里,背对着烛光,面容有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晏凌霄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将手藏进了袖子里。

“这次的北戎军和八年前不一样。”晏凌霄难得主动开口解释,“他们换了大将,据说是一个五阶冰系异能者,手下还有三个四阶,来势汹汹。朝中能打的将领不多,大皇子又一直在病中——这事只能我去。”

沈宁沉默了很久,久到晏凌霄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

晏凌霄放下茶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将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慢慢暖着。

“我答应你。”他说。

沈宁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她没有抽手,也没有擦眼泪,就那么站着,让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晏凌霄的手背上。

晏凌霄没有说话,也没有劝她别哭。他不是一个会说软话的人,但他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过了许久,沈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已经稳住了:“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多久能回来?”

晏凌霄想了想:“一年。多则一年半。”

沈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日期——一年后的秋天。她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沈宁就去了城外的净云寺。

她一个人去的,没有带丫鬟,没有坐轿子,步行上了山。净云寺坐落在京城东郊的翠屏山上,是京城香火最旺的寺庙,据说求平安最灵验。沈宁每年都会来,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急切过。

她在佛前跪了很久,上了三炷香,磕了不知多少个头。大殿里香烟缭绕,佛像的面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低眉垂目,像是在倾听每一个凡人的祈愿。

沈宁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信女沈宁,求菩萨保佑夫君晏凌霄征战平安,早日归来。信女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活着回来。”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还有陈平。陈平也要活着回来。”

说完又磕了三个头,从袖中拿出早已备好的香火钱放进功德箱里,这才起身离开了大殿。

走出山门的时候,秋风迎面吹来,将她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山门前,回望了一眼香烟缭绕的大殿,眼眶又红了,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是将军府的主母,她不能在出征前哭哭啼啼的,那不吉利。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三日后,出征。

晏凌霄穿上了玄色的战甲,惊鸿枪横在马鞍上,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而冷峻。陈平站在他身后,一袭银色铠甲,腰间挎着长刀,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阴翳,像是预感到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沈宁站在府门前,手里牵着晏迟。晏迟穿着新做的藏蓝色棉袍,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知道父亲这次去打仗很危险,知道母亲这几天背着他哭了不知多少次。

沈暮站在沈宁身后一步的位置,腰背挺直,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晏凌霄身上,从晏凌霄的眉眼到他的战甲,再到他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短刀,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把这个人的样子深深地刻进心里。

“爹。”晏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岁孩子的沉稳,“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晏凌霄蹲下来,和晏迟平视。他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像自己的孩子,伸出手,在晏迟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将军府的小公子了。”晏凌霄说,“照顾好你娘和你哥哥。”

晏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晏凌霄站起来,转向沈暮。他看着这个自己教养了近八年的孩子,沉默了几息,只说了四个字:“看好家里。”

沈暮微微颔首:“是。”

晏凌霄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翻身上马。陈平冲沈宁和孩子们挥了挥手,咧嘴笑了笑:“夫人放心,我一定把将军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沈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冲他点了点头。

马蹄声响起,队伍开始动了。晏凌霄策马走在最前面,玄色的披风在秋风中翻卷,像一面无声的旗帜。陈平跟在他身侧,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宁站在府门前,一直看着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没有动。

“娘。”晏迟拉了拉她的袖子,“爹会回来的,对吗?”

沈宁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写满了不安和期待的眼睛,弯下腰,将他抱进怀里,紧紧搂着。

“会回来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爹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沈暮站在她们身后,目光越过沈宁和晏迟的头顶,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秋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没有人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最初的半年里,军中的书信每隔半月便会送来一封。晏凌霄的信写得极短,通常只有寥寥数语——“安好”“勿念”“天寒加衣”。沈宁每次都把信看了又看,看完折好收进枕下的木匣里,然后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认认真真地写上一封长信。她写晏迟背书的趣事,写沈暮练功的进境,写院里的金银花开了一墙,写今天做的红烧肉晏迟吃了两碗。写完了,等墨迹干了,折好封进信封里,交给传信的士兵带走。

到了第七个月,信忽然断了。

沈宁等了半个月,没有来。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来。她托人打听,得到的回复是“前线战事吃紧,军中信使暂时无法往返”。她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到卧房,将木匣里那摞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一封信上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之后的日子里,沈宁把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月的账目她亲自核对,府中下人的月钱按时发放,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一样不落。她把沈暮和晏迟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从不让两个孩子觉得父亲不在家就少了什么。

晏迟每天按时去学堂,回来就写大字,写完大字就蹲在院子里扎马步。他要兑现自己对父亲的承诺——照顾好娘和哥哥,虽然事实上是娘和哥哥在照顾他,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变得更强。

沈暮每日卯时准时出现在后院,练枪、打拳、扎马步,晏凌霄教给他的每一套拳法、每一个枪招,他都反复练习,从不间断。有时候沈宁站在廊下看他练功,看着那杆白蜡杆子在他手中翻飞如龙,心中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这孩子练得这么苦,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不让八年前的事再发生一次吗?

她不敢想。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除夕那天,沈宁照例让厨房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照例在桌上多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是晏凌霄的,一副是陈平的。晏迟坐在桌前,看着那两副空碗筷,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了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地吃饭。

“娘,这个红烧肉好吃。”晏迟说,嘴里塞得满满的,声音含混不清。

沈宁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慢点吃。”

沈暮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他没有看那两副空碗筷,但他的筷子绕过那两副碗筷的盘子,从没有越过界。

春天来了又走了。

夏天的时候,沈宁的金银花开满了整面墙,细碎的白花在风中摇曳,香气飘出半条巷子。沈宁站在花墙前,手掌贴在一片叶子上,闭目听了一会儿,睁开眼,微微笑了。

“它们说今年雨水好,花开得多。”她对身边的沈暮说。

沈暮看着那面花墙,没有说话。

“你爹最喜欢金银花的味道。”沈宁说,像是在跟沈暮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他说这个味道闻着安心。”

沈暮的目光从那面花墙上收回来,落在沈宁的侧脸上。沈宁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细纹也比去年深了些。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有了岁月不饶人的痕迹。

“娘。”沈暮忽然开口。

沈宁转过头来看他。

沈暮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花很好看。”

沈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的感觉。

“是吧?”她说,“我也觉得。”

秋天终于来了。

那个日子是沈宁一天一天数着过的。从晏凌霄出征那天算起,整整一年零两个月。她不知道大军具体哪一天能回来,但晏凌霄说过“多则一年半”,现在离一年半还有四个月,但她已经等不及了。

她每天都会去府门口站一站,看看长街尽头有没有人影。

晏迟笑话她:“娘,你一天去八趟,门槛都被你踩矮了。”

沈宁笑着拍了他一下,转身又去了。

直到那天下午,沈宁正在后院给金银花浇水,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放下水壶,快步走到前院,看到一只信鸽落在了院中的槐树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沈宁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伸手去够那只信鸽。信鸽被她惊得扑棱了几下翅膀,落到了低一点的树枝上。沈宁踮起脚尖,终于够到了,手指颤抖着解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晏凌霄的笔迹,刚劲有力,铁画银钩。

“大捷。归期在即。”

沈宁握着那张纸条,双腿一软,靠着槐树滑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把纸条贴在胸口,泪流满面地笑。

晏迟从学堂回来的时候,沈宁已经把眼泪擦干了,但眼角的红痕藏不住。她把纸条拿给晏迟看,晏迟看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地上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喊:“哥哥——哥哥——爹要回来了!”

沈暮正在后院练枪,听到晏迟的喊声,枪尖顿了一下。他没有像晏迟那样欢呼雀跃,但他收枪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转身走进前院的时候步子也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

他看了那张纸条,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南方——那是大军归来的方向。

“什么时候?”他问。

“信上没说具体日期,”沈宁笑着说,声音还在发颤,“但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晏迟已经兴奋得不行了,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眼睛一亮:“娘!我后天想去给爹买礼物!还有陈平叔叔!我也要给你买!”

沈宁被他逗笑了:“给我买什么?”

“买——买簪子!好看的那种!上次你带我去逛街,你在那个首饰铺子门口看了好久没舍得买,我都记得呢!”

沈宁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蹲下来,摸了摸晏迟的脑袋,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我们家迟儿长大了。”

晏迟被她摸得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嘟囔道:“那我去买嘛。”

沈宁点了点头。

买东西那日,沈宁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递给沈暮:“暮儿,你陪迟儿去。看好他,别让他乱跑。”

她又看了沈暮一眼,笑着说:“你是哥哥,要看好弟弟。”

这句话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就像她说过的一千句一万句家常话一样——“粥在锅里热着”“天冷了多穿一件”“别练太狠了记得歇一歇”。语气里没有任何特殊的意味,只是一个母亲在叮嘱自己的大儿子照顾好小儿子。

沈暮接过钱袋,点了下头。

晏迟已经拽着沈暮的袖子往外跑了,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沈宁脸上亲了一口,响亮的一声“啵”,然后拉着沈暮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府门。

沈宁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她转身走回院子里,看到那面开满了金银花的花墙,秋风拂过,细碎的白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间。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凌霄,快回来了。”

京城的长街热闹极了。

晏迟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沈暮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从未移开。

“哥哥你看这个!”晏迟蹲在一个小摊前,手里举着一把木雕的小剑,剑柄上刻着精细的云纹,“这个给陈平叔叔好不好?他上次说想要一把新匕首!”

沈暮看了一眼:“太轻了,不经用。”

晏迟撇了撇嘴,放下木剑,又跑到另一个摊子前。这一次是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各色簪子、耳环、手镯摆了一整块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晏迟蹲下来,认真地挑了半天,拿起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简洁素雅。

“这个好看!”晏迟举起来给沈暮看,“娘喜欢兰花,这个她肯定喜欢!”

沈暮看了看那支簪子,点了下头。

晏迟又问老板价钱,老板说五十文,他二话不说就要掏钱。沈暮按住他的手,跟老板说了句“三十五文”。老板犹豫了一下,沈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老板又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头。

晏迟崇拜地看着沈暮:“哥哥你还会砍价?”

“爹教的。”

“爹还教你这个?”

“嗯。”

晏迟想了想,觉得以他爹那个性格,教砍价这件事确实有点魔幻,但他没有深究,高高兴兴地把簪子包好,塞进怀里。

接下来他又给陈平挑了一把真正的好匕首——这个不是在路边摊买的,是沈暮带他去了一家铁匠铺子,挑了一把刃口锋利、手感沉稳的短刃,花了不少银子。晏迟握着那把匕首,比划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陈平叔叔肯定喜欢。”

“准备给爹买什么?”沈暮问。

晏迟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我知道了!”

他拉着沈暮穿过两条巷子,走进了一家笔墨铺子。晏迟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块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简朴。老板说这是上好的端溪老坑石,要二两银子。晏迟咬了咬牙,把沈宁给的钱袋翻了个底朝天,凑够了二两。

“爹的砚台不是前几天磕了一个角吗?”晏迟把砚台小心翼翼地包好,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这块新的给他,他肯定高兴。”

沈暮看着他怀里那块砚台,又看看他因为掏空了钱袋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期待的小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沈暮说。

“等等!”晏迟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沈暮,“我还没给你买呢。”

沈暮微微一顿:“不用。”

“不行!”晏迟已经跑了出去,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拉起沈暮的手就往前冲,“我知道买什么!你跟我来!”

他拉着沈暮跑过半个长街,在一家书铺门口停了下来。晏迟跑进去,在书架前上下打量,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在最上面一层抽出了一本——是一套《孙子兵法》,蓝布封面,装帧精美。

“你上次说爹给你的那本被你翻烂了,”晏迟把书塞进沈暮手里,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的新门牙已经长好了,“新的!给你!”

沈暮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崭新的《孙子兵法》,封面上“孙子兵法”四个字用楷书烫金,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的手指摩挲着封面,指腹感受到布面的纹理和烫金字的微微凸起。

他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不喜欢?”晏迟探过头来看他的表情,“哥哥?”

沈暮抬起头来,看着晏迟。夕阳的余晖从书铺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晏迟的脸上,将他的笑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十岁的少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怀里还抱着给爹的砚台、给娘的簪子、给陈平叔叔的匕首,怀里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装着全世界宝藏的小小旅行者。

“喜欢。”沈暮说。

晏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那你笑一个!”

沈暮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了一下。

晏迟满意极了,拍了拍手:“走吧走吧,天快黑了,爹说不定已经进城了!咱们去城门口等着!”

两个人走出书铺,沿着长街向北走去。日头已经西斜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和浅紫交织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工笔画。街上的行人不多了,偶尔有几个摊贩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炊烟从两旁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地飘散。

晏迟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沈暮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移动的剪影。

“哥哥你说爹看到砚台会不会很高兴?”晏迟一边走一边回头说。

“会。”

“那陈平叔叔看到匕首会不会也很高兴?”

“会。”

“那娘看到簪子会不会哭?上次她看到隔壁王婶戴了一支新簪子,嘴上没说,眼睛一直盯着看呢。”

“……可能会。”

晏迟嘿嘿一笑,加快了脚步。他已经能看到城门了,高大的城楼在夕阳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城门大敞着,有几个百姓正往外走。晏迟拉着沈暮跑了起来,跑到了城门口,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城外那条宽阔的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还没到呢。”晏迟说,语气里没有失望,反而更加期待了,“咱们等等,应该快了。”

他抱着砚台站在城门口,踮起脚尖朝远处张望。沈暮站在他身边,目光平静地望着官道的尽头,怀里的《孙子兵法》被他抱得很紧。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来了来了!”晏迟激动地往前跑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因为那个人影不是一支队伍。

是几个人。零零散散的,步伐踉跄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晏迟眯着眼睛看了又看,数了数——四个。只有四个。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口有些闷。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沈暮一眼,沈暮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晏迟注意到他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

那四个人走近了。

是士兵。大梁的士兵。他们的铠甲残破不全,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有的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他们的脸被尘土和硝烟糊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朝城门走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晏迟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试图在中间找到一张熟悉的脸。但是没有。晏凌霄不在里面,陈平不在里面。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领头那个士兵手里捧着一样东西。晏迟一开始没看清是什么,等他们走近了,他才看清了——是一顶头盔,玄色的,上面刻着雷纹,盔顶的红缨已经残破不堪,只剩几缕暗红色的丝线在风中飘摇。

晏迟认识那顶头盔,那是他爹的。

晏迟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又张了张,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同时振翅,把他的思维搅成了一团浆糊。

不可能。他想。不可能的。

“这位小公子……”那个捧着头盔的士兵看到了晏迟,脚步顿了一下。他浑浊的眼睛在晏迟脸上停了几息,忽然像是认出了什么,浑浊的眼里涌出一泡浑浊的泪,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晏迟面前。

他身后的三个士兵也跟着跪了下来,四个浑身是伤、铠甲残破的士兵,跪在京城喧闹的城门口,跪在一个十岁的少年面前,低下了头。

“小公子……”领头的士兵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终于把后面的话挤了出来,“将军他……没能回来。”

晏迟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噩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张着嘴,看着跪在面前的士兵,看着他们身后那条空空荡荡的官道,看着他爹那顶被捧在满是血污的手中的头盔。红缨在风中轻轻地飘着,一下,又一下,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你骗我。”晏迟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拼命地往外涌,又被什么东西拼命地往回拽。

“你骗我!”晏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利得几乎破了音,他将怀里的砚台往地上一摔,冲上去抓住那个士兵的衣领,使劲地摇晃,“我爹呢!我爹在哪里!你把我爹还给我!你把我爹还给我!”

砚台摔在地上,碎了。上好的端溪老坑石,碎成了几块,静静地躺在城门口的尘土里,再也没有办法送出去了。

“小公子!”那个士兵被他晃得几乎散了架,但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抓着,浑浊的眼泪从那颗独眼里不断地涌出来,在满是尘土的沟壑里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我们本已经击溃敌军,准备返程,谁知回程路上竟还有埋伏……将军他……为了掩护大军撤退,和陈平将军一起断后……最后将军他……他……”

“你骗我!”晏迟的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哀求。他松开了士兵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爹说了会回来的……他答应娘的……他答应过我的……”

他转过身,看到沈暮站在几步之外,怀里还抱着那本《孙子兵法》。沈暮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紧抿着,那双一向幽邃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碎裂。

晏迟扑过去,一把抓住沈暮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哭喊。

“哥哥……哥哥……爹没了……爹没了……”

沈暮一只手抱着书,另一只手缓缓地抬起来,落在了晏迟的头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震颤。

他想说“别哭”,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曾经也这么哭过。在八年前的那个铁笼里,在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火焰吞没的那个夜晚。他知道这种哭是什么滋味——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痛的、像是整个人的骨头都被抽走了的、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这一次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而低沉:“迟儿,我们先回去。”

晏迟从他胸口抬起脸来,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断断续续的:“回去……对……回去找娘……娘还不知道……”

他弯腰去捡地上碎了的砚台,捡起几块碎片捧在手心里,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和着尘土糊在上面,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裹进袖子里。

沈暮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他。

两个人转身往将军府的方向走。沈暮走在前面半步,晏迟跟在后面,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晏迟的眼泪一直没停过,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像一尊会走路的小雕塑,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沈暮的步伐很稳,甚至可以说是镇定的。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回响——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他已经八年没有感受过的、以为再也不会感受到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的胸口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锯,不致命,但每一下都疼到了骨头缝里。

晏凌霄死了。

那个八年前在战场上打开铁笼门、朝他伸出手来的男人,死了。那个话不多、不会笑、只会说“还行”和“嗯”的男人,死了。那个教他扎马步、打拳、用枪,教他排兵布阵、读《孙子兵法》,在他练完一套拳后微微颔首说一句“还行”的男人,死了。

沈暮咬了咬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加快了一点脚步。

要先回去。回到将军府。回到沈宁身边。晏凌霄不在,他是这个家最大的男人,他要——

他转过巷口,看到将军府的方向,脚步猛地顿住了。

晏迟跟在后面,没注意到沈暮突然停下来,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他揉着鼻子正要说话,抬起头来,顺着沈暮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都凝固了。

将军府的方向,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晏迟张着嘴,看着那片橘红色的、翻滚着浓烟的火光,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开始跑。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袖子里的砚台碎片掉出来他也不管了,只是拼命地跑,朝着那片火光跑。

“娘——娘——”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他冲进巷子,看到将军府的大门已经被烧得塌了半边,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但已经被熏得漆黑,“晏府”两个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院子里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火焰在疯狂地舔舐着每一寸能够到的东西——廊柱、窗棂、屋檐、那架秋千。

晏迟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迟儿!”沈暮在后面喊了一声,跟着冲了进去。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烤化。晏迟弯着腰,用手捂着口鼻,在一片火海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他知道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遍这座将军府的每一条路——正厅,穿堂,后院,娘的卧房。

他找到了沈宁。

沈宁倒在卧房的门槛上,身体半在门内半在门外,像是正要逃出来却没能成功。她的衣服被火烧了大半,脸上全是烟灰和血迹,躺在一片狼藉之中,一动不动。

晏迟跪下来,伸手去碰她。

“娘……娘你醒醒……娘……”

沈宁没有反应。她的手冰凉——不是被火烤过的温热,而是彻骨的、不属于活人的冰凉。晏迟握住她的手,拼命地搓,想把那双手搓热,搓了半天还是冰的。

“娘你不要吓我……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晏迟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沈宁的手,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我买了簪子……你说你喜欢的那个……我给你买了……你看一眼……就一眼……”

沈暮站在晏迟身后,目光落在沈宁的脸上。

他看清楚了。

沈宁脸上的伤不是火烧的,是钝器击打留下的。额头上的裂口,眉骨上的淤青,嘴角干涸的血迹——每一处伤痕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在火烧起来之前,沈宁已经被人打死了。

这不是意外。

是蓄意。

是灭门。

沈暮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沿着脊椎骨一路冲到头顶。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俯下身,一把抓住晏迟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清楚,既然是灭门,凶手肯定会回到案发现场确认是否还有活口,他清楚这里不能久留。

“走。”沈暮说。

晏迟挣扎着,拼命地伸手去够沈宁的手:“不——不走——娘还没醒——娘只是睡着了——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迟儿,你听我说。”沈暮将晏迟转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火光照在沈暮的脸上,将他的瞳孔映成了暗红色,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他的声音比晏迟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紧绷,紧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娘已经没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晏迟看着沈暮的眼睛,那双他一向觉得太过沉静的眼睛,此刻像是两口烧红的深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压得骨头都在响。

“你骗我。”晏迟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今天他已经说了太多次这三个字了,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含义,这一次的意思是——求你骗我,求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沈暮没有骗他。

沈暮松开了他的脸,弯腰将沈宁手上的一枚玉戒指取了下来——那是沈宁的嫁妆,从不离身的。他将戒指攥在手心里,然后拉起晏迟的手,五根手指紧紧地扣进他的指缝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走。”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一块石头,一块压在所有崩溃和坍塌之上的、冷硬的石头。

晏迟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跑。他不断地回头,看着沈宁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火焰吞没,看着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将军府在火光中扭曲、坍塌、化为灰烬,看着那架秋千的绳子被烧断,横木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娘——娘——”

他的声音终于在火海中完全碎裂了,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只能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他的眼泪在脸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痕迹,嘴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拼命地朝后伸手,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握,像是在抓住什么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东西。

沈暮没有回头。

他拉着晏迟的手,穿越火海,穿过那扇已经烧塌了的大门,跑进了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夜色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把晏迟的手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世上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身后,将军府的大火还在烧着,尽管周围的人打水、救火,甚至有人呐喊,也无济于事。橘红色的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两棵被暴风吹折的树,在无尽的黑暗中踉跄前行。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他们只是不停地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