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私祭

大祭之后的第十天,帝辛杀了三个人。

消息是在清晨传到巫殿的。子殷正在正殿为一位求祷的陶匠行祓除之礼,艾草刚浸了清水,还没洒到那陶匠的额头上,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庚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新剥的骨甲,跪在门槛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大人……王上…王上在鹿台……”

商青从偏殿走出来,一只手按在庚的肩上,那只手枯瘦却稳得像一块老铜。“慢慢说。”

庚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还在抖:“王上今日早朝,命人将三位大夫押上了鹿台。说他们——说他们散播谣言,动摇军心。”

“哪三位大夫?”商青的声音依旧平稳。

“商容。祖伊。还有…”

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还有谁?”子殷问。

“还有……费仲。”

费仲。子殷握着艾草的手微微收紧。费仲是帝辛最宠信的近臣,是他少时在鹿台伴读的同窗,是这朝堂上最会说话的人。他替帝辛管了十年的贡赋,商室国库的每一枚贝币都从他手里进出过。他确实很会说话,但子殷记得老师说过——嘴太灵的人,骨头往往不硬。

“继续说。”子殷将艾草放进铜盆里,示意那陶匠先退下。陶匠早已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动,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

庚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见:“王上说费仲勾结西岐,私传军情。王上命人将三人割了舌头,然后……然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额上的汗从太阳穴一路淌到颌下,“然后架在鹿台的铜柱上,被活活烤死了。”

正殿里安静得只剩铜灯里灯芯燃烧的声响。

商容是殷商最敢谏的大夫,三个月前在朝堂上指着帝辛说“天命示警,王当自省”。帝辛没有杀他,只是将他降职。祖伊是帝辛的表兄,掌管殷都北门的卫戍,上个月曾私下向帝辛进言“西岐势大,不可不防”。帝辛也没有杀他,只撤了他的兵权。费仲……费仲又是什么时候被认定“勾结西岐”的?没有人知道。

“舌头。”商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王上割了他们的舌头。”

“是。”庚说。

商青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正殿深处那十二尊青铜神主。成汤。太甲。盘庚。武丁。六百年来,殷商从不杀谏臣。哪怕是再尖锐的谏言,哪怕是当着满朝文武指着先王的名号破口大骂,最多也只是贬官、流放、下狱。而割舌是商王六百年来从来没有用过的手段。

但是帝辛用了。因为帝辛不需要听谏言了。鬼神已经走了,天命已经不在了。他不想,也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这件事。谁提醒,谁就得死。

子殷放下艾草,对庚说:“知道了。你去守着北火,燔柴该添了。”

庚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大巫司会愤怒,或者沉默,又或者问更多细节。但子殷只是让他去添柴。庚不敢多问,磕了个头便退下了。

殿内只剩下子殷和商青。子殷站在神主前,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商青,费仲真的勾结西岐了吗?”

商青沉默了一会儿。“费仲是否勾结西岐,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什么才重要?”

“王上要杀一个人,那个人就一定有罪。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甚至不需要真假。”

子殷闭上了眼。他知道商青说的是对的。帝辛不需要费仲有罪,他只需要费仲死。因为费仲是知道他在鹿台上说过多少豪言壮语的人,是听过他说“朕就是天命”的人。如果费仲把这些话传出去了…不,不必想他会不会传出去。但只要帝辛觉得费仲会传出去,费仲就活不过今天。

“今天还有几场祭祀?”子殷问。

“原定有六场。我推掉了四场,只留两场要紧的。”商青看着子殷,“大人,王上正在杀人。您还要继续为万民祈福吗?”

子殷转过身来,看着商青。老巫祝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讽刺,只有一种等待……等待着子殷给出一个他能相信的答案。

“商青,”子殷说,“十天前我在玄鸟坛顶跪了一整夜。我想了所有的事情。我想过摘下玉冠,像师祖巫咸一样离开巫殿,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做一个不用为任何人祈福的普通人。”

“然后呢?”

“然后我下来了。因为我发现我没有地方可去。”

商青看着他。

“我不走。”子殷说,“不是因为我有地方可去,而是因为我走了,那些来祈福的人就什么也没有了。”

商青沉默良久,然后说:“今日第一场祭祀,巳时三刻,城南冉氏。求的是安胎。”

“备车。”子殷说。

冉氏是殷都城南一家殷实的老姓,经营着城外的三座铜矿,家中有上百名冶铜的工匠。冉氏的当家冉伯,年轻时是帝辛的虎贲卫百夫长,在征鬼方时被流矢射穿了小腿,瘸了右腿,从此退出军伍,继承家业。他如今五十七岁,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冉姜,嫁给了殷都一个年轻的小吏。冉姜怀孕已七月,前几日忽然流血不止,巫医说孩子恐怕保不住。冉伯求遍了殷都的巫祝,最后托人辗转找到了巫殿。

子殷到冉府的时候,冉伯已经拄着拐杖在门口等了。他跪下来迎接,右腿的旧伤让他跪得很慢,拐杖在石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子殷伸手扶住了他。

“巫殷大人。”冉伯的声音粗糙得像砂石,但子殷听得出来,那种粗糙是硬撑出来的——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姿态。“小女在床上躺了七日了,不敢动,不敢翻身,连喝水都会痛。求大人……”

“带我去看她。”子殷说。

冉姜躺在后院的一间暖阁里,窗上糊了厚厚的麻布,将日光滤成昏暗的暖黄色。她额上敷着一块湿布,脸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她的丈夫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秀,手指却因为长年抄写简牍而磨出了厚厚的茧。

他看到子殷进来,立刻跪了下去。“求大人救她。”

子殷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冉姜。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是一双被恐惧浸透的眼睛,眼里的情绪不是怕死,而是怕腹中的孩子死。子殷见过这种眼睛。他七岁那年,母亲难产,父亲从二十里外的田猎场赶回来,跪在巫殿门口求大巫司通神救人。那年的大巫司还是巫咸。巫咸亲自去了他家,用玉圭压住母亲的腹部,口中念了一夜的祷辞。第二天天还没亮,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母亲的血浸透了整张苇席,巫咸的玄色深衣下摆全红了。母亲活了。

子殷在那个婴儿的啼哭声中,第一次知道了鬼神的力量是真实的。不是抽象的,不是玄远的,不是君王用来统治万民的谎言——是真实的。是可以把一个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力量。

如今他站在一个同样流血的女人面前,却再也没有那种力量了。

“大人?”冉伯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子殷在床边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冉伯张着嘴说不出话,年轻的小吏忘了扶妻子,连床上的冉姜都微微睁大了眼睛。大巫司不跪任何人,只跪鬼神。这是巫殿三千年来的规矩。

但子殷跪了。他跪的不是冉姜,而是他无法拯救的那个人。

“我无法通神了。”他说。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龟甲上的裂纹。

“鬼神已经离开。我的手中没有庇佑。我的祝辞是空的。我跪在这里,不是为了以鬼神之名骗你活下去,而是为了求你,在没有鬼神的世上,仍然活下去。”

冉伯的脸色从不安变成了惊恐。他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大人,您说的…”

“我说的是真话。”子殷没有站起来。他仍跪在那里,跪在一个流血的孕妇面前,跪在一个瘸腿的老兵面前,跪在一个年轻的抄书吏面前。“你可以不信我。你也可以将我赶出去。你更可以告诉全城的人,大巫司已经无法通神。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骗你。”

冉伯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冉姜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风穿过麻布的呜咽。年轻的小吏蹲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

“大人,”冉伯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您说鬼神已经离开。那您还来做什么?”

“我来看她。”子殷说,“不是以鬼神之名。是以人的名义。”

老冉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将拐杖靠在墙边,用那条坏掉的右腿缓缓跪了下来。他跪得艰难,右腿几乎不能弯,但他还是跪下去了。

“大人,”冉伯说,“您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一件事,鬼神若是走了,能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最先知道的人。您本可以瞒着我们,用一场祈福换取一车铜矿。您没有。您是六百年来第一个愿意跪我冉伯的大巫司。”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老兵的骄傲让他忍住了。

“小女若活了下去,是您今日之恩。小女若死去,也是天命。冉伯不怨鬼神,也不怨王上。冉伯只谢您,谢您肯说一句真话。”

子殷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他没有说话。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冉姜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那个动作与他在玄鸟坛前为男孩祈福时一模一样。他的手还是一只普通的手。但冉姜闭上了眼,那张惨白的脸上忽然滑下两行泪——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有人愿意握她的手。

“愿你安康。”子殷低声道。

他走出冉府的时候,街上正午的日光正烈。青铜车的车轮碾过石板,碾碎了几片被晒干的落叶。商青坐在他身旁,一直没有说话。

“商青,”子殷忽然开口,“你说过——大巫司是在鬼神走的时候,还能让万民继续活下去的人。”

“老臣说过。”

“你没有说,让万民活下去的前提,是大巫司自己得先活下去。”

商青侧过头,看着子殷。“大人是觉得自己做不到?”

“不。”子殷说,“我只是在想——如果鬼神永远不会回来,我要这样为每一个人跪下去,我能跪多久?”

商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大人还记得巫咸的故事吗?巫咸摘下玉冠离开巫殿,那年五十七岁。他离开之前,也在正殿的神主前跪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夜说了什么。但老臣在一卷旧简上读到过,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鬼神已远,臣请归去。”

子殷知道商青在暗示什么。巫咸跪了一夜,然后离开了。子殷也跪了一夜,但他没有离开。不是因为他比巫咸更勇敢,而是因为他比巫咸更不知道归处。

“我不是巫咸。”子殷说,“我只是一个在坛顶等了一夜、发现天没有亮的人。”

“也许天不会亮了。”商青的声音平静如常,“但那也要过下去。”

子殷看着前方的街道,没有再说话。日头正烈,他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仿佛一个正在沉入泥土的人,被正午的日光钉死在灼热的地面上。而在他身后的巫殿深处,那面扭曲变形的玄鸟旗仍在旗杆上翻卷,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又像一个不肯闭眼的人。

当日第二场祭祀在西郊,是为一个出征夷方的百夫长占卜吉凶。子殷对着没有裂纹的龟甲说了一声“吉”。那个百夫长带着“天命在商”的信念离开了。他会死在明年春天的夷方战场上,被一支毒箭射穿喉咙。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是带着勇气入睡的。

第三场祭祀不在巫殿的日程上。

子殷是在黄昏时分接到消息的。一个巫殿的年轻巫祝从街上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城北有几十个百姓自发聚在洹水边,正在举行一场祭祀。不是祭祀祖先,不是祭祀山川,而是祭祀——

“祭祀鬼神。”那巫祝说,“他们说——他们说鬼神走了,是因为殷人不够虔诚。所以他们要自己祭祀,用最虔诚的方式,把鬼神请回来。”

子殷赶到洹水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河滩上燃着十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上百张面孔。他们大多是城北的贫民,男人赤着上身,女人披散着头发,手里举着简陋的祭品——陶罐里的黍米、干枯的艾草、甚至有人用陶片划开了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入河中。

一个老妪跪在河滩最前面,对着河水反复叩首,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脸上。她的口中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回来吧,回来吧,鬼神快回来吧……”

子殷站在河岸上,看着这些人。

他们是殷都最穷的人。他们没有资格进入玄鸟坛前的广场,没有资格请巫殿的大巫司为他们祈福。但他们仍然相信鬼神。他们相信鬼神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殷人不够虔诚。所以他们要更虔诚,更加虔诚地磕头,更加虔诚地献祭,更加虔诚地流血。

他们不知道真相。真相是鬼神离开不是因为殷人不够虔诚,而恰恰相反,是鬼神们不够虔诚地对待殷人。不够真诚地对待人们,鬼神从未真正庇佑过任何人。它们只是在几百年间偶尔借着大巫司之手施以恩惠,让万民以为被庇佑是常态,无人回应则是异常。但这一点恰恰相反,被鬼神所庇佑才是偶然,无人回应才更应是常态。

子殷望着那些跪伏在河滩上的百姓,望着那个额头流血还在反复叩首的老妪。他心中很清楚,他们祈求的是一个已经背弃了他们的对象。但他没有走过去。他没有告诉他们真相。不是因为他怕他们不信,而是因为他怕他们信了。

一个靠鬼神活了六百年的人,忽然被告知鬼神从来都不在的话,他又还能活多久?

商青走到子殷身后,双手拢在袖中,望着河滩上的篝火。“他们需要什么,大人。”

“他们需要鬼神。”

“不。”商青摇了摇头,火光在他浑浊的老眼中跳动着,“他们需要的是相信明天,相信明天还会到来,而鬼神只是那个‘明天’的一个名字罢了。”

子殷看着商青。“那你呢?你相信什么?”

老巫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臣相信燔柴。只要柴还在烧,火就永远不会灭。只要火没有灭,明天就会照常来。至于火里有没有神……”他转过头,看着子殷,“对于我来说,那是大人的事,不是老臣的事。”

河滩上的篝火倒映在子殷的眼中,像两簇安静的火苗。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向虚空磕头的人,看了很久。

七日后,冉姜产下一女。母女平安。冉伯拄着拐杖来到巫殿,在正殿的神主前磕了三个头。他没有说感谢鬼神庇佑。他只是把一个沉甸甸的铜锭放在供桌上,然后对子殷说了一句话。

“大人,您那天说的真话,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一句祝辞。”

子殷看着那块铜锭,久久没有伸手去碰。

铜是红的,像那天傍晚洹水上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