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首战曲阳,锋芒乍现

夜色如墨,深秋的寒风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啸。姬辰率着六十人的队伍,沿着田间小道,向着东南方向急行。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轮廓。士卒们沉默地跟随着,脚步声、偶尔的武器磕碰声,被风声掩盖了大半。连续半月的严苛训练此刻显出了效果,急行军近两个时辰,队伍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队形,无人掉队。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前方引路的斥候(由侯五担任)折返,低声道:“辰哥,前面就是曲阳亭。是个废弃的驿亭,周围有几间破屋。樊屯长和夏侯屯长的人马已到,正在亭子东、西两侧扎营。中军大营的旗帜,在更南边五里处隐约可见。”

姬辰点点头,示意队伍停下。“侯五,带两个人,摸清曲阳亭周围地形,尤其是北面通往丰邑方向的道路、树林、沟壑情况,一炷香内回报。其他人,原地休息,噤声,就着凉水啃干粮。”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像,原地蹲坐,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姬辰就着水囊,慢慢嚼着冰冷的杂面饼,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曲阳亭位于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坡上,视野相对开阔,四周是收割后荒芜的田野,间或有几丛枯萎的灌木和零星的树木。东、西两侧约百步外,各有几堆篝火,人影幢幢,应是樊哙和夏侯婴的营地。南面远处,有更大片的火光,是刘邦的中军。

“这地形……无险可守,但视野好,利于观察和机动。刘邦将前哨放在这里,是想以曲阳亭为支点,迟滞、试探秦军前锋,同时掩护中军布防。”姬辰结合脑中韩信、李靖的军事天赋,迅速做出判断。“我们被安排在此,既是对我们的初步信任(作为前哨的一部分),也是一种考验。”

很快,侯五返回,低声汇报:“辰哥,探查清楚了。亭子北面一里,有条干涸的河沟,不深,但可隐蔽数十人。河沟再往北半里,有片小树林。通往丰邑的官道从亭子西侧约两百步外通过。秦军若来,必走此道。”

“很好。”姬辰略一思索,心中已有定计。“铁头,你带第一队,去占领北面那个干涸河沟。注意隐蔽,多挖几个单兵掩体,弓手优先配置在那里。任务是,若秦军小股斥候或先锋靠近,放他们过去,但若有大股敌军进入射程,听我号令,以弓箭迟滞,然后迅速沿河沟向东撤退,不可恋战。”

“是!”铁头领命,点齐人手,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石柱,你带第二队,去西面官道旁的那片乱石堆后埋伏。同样注意隐蔽。任务是监视官道,若有敌军斥候,尽量活捉。若敌军大队到来,不可暴露,放其过去,然后同样向东,与铁头部汇合。”

“是!”

“狗娃,你带第三队,随我进驻曲阳亭。我们负责居中策应,并建立主防线。亭子年久失修,墙体半塌,但稍加修缮,可作凭依。立刻动手,用残砖断木加固东、南两面的矮墙,清理射界。在亭子内挖掘几个避箭的浅坑。”

命令清晰,目标明确。三支小队立刻分头行动。姬辰带着狗娃的二十人,进入废弃的曲阳亭。亭子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几堵半人高的土墙和几根歪斜的柱子。众人放下行装,立刻开始忙碌,用随身携带的短铲挖掘,用残破的门板、木柱加固矮墙,并将亭子周围的枯草灌木清理干净,形成一片开阔地。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曲阳亭的简易防御工事已初具雏形。铁头和石柱也派人回报,均已就位,隐蔽良好。

就在这时,东侧樊哙的营地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只见樊哙带着几名亲兵,大步流星地向曲阳亭走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沾着油渍的旧皮甲,手提那柄厚重的屠刀(战刀),虬髯怒张,眼神在晨光中精光四射。

“姬屯长!”樊哙嗓门洪亮,老远就打招呼,“来得挺快!这破亭子收拾得有点模样了!”

姬辰迎出几步,拱手道:“樊屯长。奉命驻扎,不敢懈怠。不知秦军动向如何?”

樊哙走到近前,看了看亭子内外的布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脸色一肃:“探马刚回禀,秦军前锋约五百人,已过丰邑,距此不到二十里,全是郡兵,装备齐整。赵威那老小子看来是想先来个下马威。刘公令我们前哨各部,务必坚守至午时,挫其锐气,待中军主力布好阵势,再行反击。”

午时?姬辰心中估算,从现在到午时,还有近三个时辰。以五百装备较好的郡兵,攻击己方三个前哨据点(樊哙、夏侯婴、自己),压力不小。关键是,自己这边只有六十人,还是新兵居多。

“樊屯长有何指教?”姬辰问。

樊哙咧嘴一笑,拍了拍姬辰肩膀:“指教谈不上。刘公和萧先生都说你小子是个人才,俺老樊就喜欢有本事的。秦军势大,我们三个据点需互相呼应。你这里在最北,首当其冲。俺和夏侯婴在你左右后方,成掎角之势。你只需固守,吸引秦军来攻,俺和夏侯婴自会寻机侧击。记住,稳守就是大功!别贪功冒进,你们人少,又是新练的兵,能顶住就是好样的!”

这番话推心置腹,既有战术安排,也有关照之意。樊哙虽然粗豪,但绝非无谋之辈,深知此战关键。

“多谢樊屯长提点。姬某定当谨守此地,不负刘公与樊屯长所托。”姬辰郑重道。

“好!有你这句话,俺就放心了!俺先回营布置,秦军快来时,会以响箭为号,各自小心!”樊哙说罢,带着亲兵匆匆返回东营。

姬辰目送樊哙离去,心中稍定。有樊哙和夏侯婴在侧翼,自己防守的压力会小很多。他立刻返回亭中,召集狗娃和几名什长。

“情况有变。秦军前锋五百,全是郡兵,战力不弱,预计一个时辰内抵达。我军任务是固守至午时。”姬辰目光扫过众人,见有人脸上露出紧张神色,沉声道,“怕什么?我们占据地利(虽不险要),有工事,有侧翼友军。秦军不知我虚实,又是仰攻。记住我平日所教!弓手,听我号令,专射骑马的和冲在最前的!长矛手,依托矮墙,三人一组,轮流突刺,不要冒头!刀盾手,补漏,专砍爬墙的!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半步!违令者,阵斩!”

“是!”众人齐声应诺,将紧张化为了决绝。

“狗娃,你带五人,在亭子后侧三十步外,再设一道简易绊马索和陷坑,以防有骑兵迂回。做完立刻撤回。”

“是!”

安排妥当,姬辰登上亭子残存的一处较高断墙,向北眺望。晨雾渐渐散去,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北方天际。远处,隐隐有尘土扬起。

“来了。”姬辰低语。他抬手,做了几个手势。亭内亭外的士卒立刻各就各位,屏息凝神。弓手检查弓弦,搭箭上弦。长矛手将削尖的木矛(部分是装了缴获矛头的)从矮墙的缺口伸出。刀盾手紧握手中的剑和简陋的木盾。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死寂,只有寒风掠过断壁的呜咽。

尘土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人影。果然是秦军!约五百人,排着还算整齐的队伍,沿着官道而来。前锋是约百人的刀盾手,其后是长戟兵,再后是弓箭手,两翼有少量骑兵游弋。队伍中间,一名顶盔贯甲的将领骑在马上,指指点点,正是郡尉赵威。秦军打着黑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秦军显然也发现了曲阳亭的异常。队伍在距离亭子约三百步外停了下来。赵威策马向前,眯眼打量了一番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废弃驿亭,以及亭中那几十个隐约的人影和简陋的工事,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区区几十个蟊贼,也敢挡我大军?何人守此?速速滚出来受死!”赵威扬刀大喝,声传四野。

亭内毫无反应,只有几面破旧的赤色小旗(临时用布条制成)在矮墙上微微飘动。

赵威脸色一沉:“不知死活!前军听令!刀盾手在前,长戟押后,弓箭掩护,给本尉踏平这个破亭子!一个不留!”

“诺!”秦军阵中爆发出整齐的应诺。前锋百名刀盾手齐声呐喊,举起盾牌,结成松散的阵型,开始向曲阳亭推进。后方弓箭手弯弓搭箭,进行掩护抛射。

“咻咻咻——”数十支箭矢划过天空,落入亭子范围。大部分钉在土墙、木柱上,少数落入亭中,被早有准备的士卒用门板、盾牌挡住,只有两人手臂被擦伤,闷哼一声,被同伴拖到后面。

姬辰伏在矮墙后,目光冷静。他没有下令还击。他在等,等秦军进入最佳射程,也在等侧翼的动静。

秦军刀盾手见亭中毫无反应,胆子大了些,推进速度加快,很快进入百步之内,甚至能看清他们盾牌上的泥污和狰狞的面孔。

八十步!七十步!

“弓手,目标,敌刀盾手后方二十步,抛射三轮!放!”姬辰终于下令。

“嗡——”

十张弓同时震响,十支利箭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前排刀盾手的头顶,落入其后相对密集的长戟兵队伍中!

“啊!”

“有埋伏!”

秦军阵中顿时响起几声惨叫和惊呼。三轮急射,虽只造成十余人伤亡,却成功扰乱了秦军后队的节奏,也让冲锋的刀盾手下意识地回头,阵型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长矛手,刺!”姬辰厉喝。

矮墙缺口处,二十余支长矛如同毒蛇出洞,猛然刺出!冲在最前的七八名秦军刀盾手,猝不及防,被数支长矛同时刺中胸腹,惨叫着倒地。他们的盾牌没能完全护住来自多个角度的突刺。

“第二队,刺!”

“第三队,刺!”

长矛手按照平日训练,分成三组,轮番突刺,毫不停歇。简陋的矮墙和临时加固的门板,成了他们最好的依托。秦军刀盾手虽然勇悍,但面对这种有组织的、密集的矛阵突击,一时难以靠近,反而在亭前丢下了十几具尸体。

“弓箭!压制亭内!”后方的赵威又惊又怒,连连怒吼。

秦军弓箭手开始集中向亭子倾泻箭雨。箭矢如蝗,钉在土墙、门板上噗噗作响,更有不少从缺口射入。亭内开始出现伤亡,两名长矛手中箭倒下,被拖到后面。姬辰持剑格开两支流矢,大喝道:“低头!避箭!刀盾手补位!”

训练的效果此刻显现。伤亡并未引起大规模恐慌,在什长、伍长的呵斥下,空缺迅速被填补,阵线依然稳固。

秦军第一波进攻受挫,暂时退了下去,在百步外重新整顿。赵威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破亭子如此难啃。

“骑兵!从两翼绕过去,射杀那些弓手!长戟兵压上,给我把矮墙拆了!”赵威改变战术。

约三十名秦军骑兵从两翼驰出,试图迂回射击亭子侧后方,那里正是姬辰布置弓手的位置。同时,约两百长戟兵列成密集阵型,踏步上前,显然是想依靠人数和长兵器的优势,强行摧毁矮墙。

“铁头!石柱!”姬辰低喝。

“在!”潜伏在河沟和乱石后的铁头、石柱几乎同时回应。

“目标敌两翼骑兵,自由射杀!打完就向亭子靠拢!”

“敌长戟兵进入五十步,弓手集中射击其前排!”

命令迅速传达。当秦军骑兵得意地冲近,以为可以肆意屠戮时,从北面河沟和西面乱石后,突然射出一波冷箭!距离极近,弓弦响处,七八名骑兵应弦落马,战马惊嘶。紧接着又是两波箭雨,秦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损失近半,余者惊慌失措,拨马便回。

与此同时,亭内弓手在姬辰指挥下,不再抛射,改为平射,集中火力射击推进的长戟兵前排。如此近的距离,皮甲难以完全防御,不断有长戟兵中箭倒地,推进的阵型再次受阻。

“混账!”赵威气得暴跳如雷,他这才发现,这个破亭子周围,竟然还有埋伏!“全军压上!给我冲!冲上去!后退者斩!”

剩余的近四百秦军,在赵威的严令下,发起了全军冲锋。刀盾、长戟、弓箭混杂在一起,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小小的曲阳亭。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压得亭内守军几乎抬不起头。秦军士兵嚎叫着,踏过同袍的尸体,疯狂地扑向矮墙。

防线,瞬间岌岌可危!

“顶住!”姬辰挥剑砍翻一个刚刚冒头的秦军,鲜血溅了一脸,厉声高呼,“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这半月流的汗!现在退了,就是死!”

“跟秦狗拼了!”狗娃眼睛赤红,带着几名刀盾手,堵住一处被撞塌的缺口,与涌人的秦军殊死搏杀。

铁头、石柱也已带着部下撤回亭中,加入战团。六十人对抗近四百人的疯狂进攻,兵力劣势瞬间凸显。亭子内外,到处是惨烈的白刃战。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姬辰如同战神,手中青铜剑化作道道寒光,所过之处,秦军非死即伤。霸王体魄带来的恐怖力量与速度,让他几乎无人能挡。但他心中清楚,个人勇武终究有限,麾下士卒正在快速减员,防线随时可能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东、西两侧,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滚滚如雷的铁蹄声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刘公大军在此!秦狗受死!”

“樊哙来也!”

“夏侯婴在此!”

只见东面,樊哙一马当先,挥舞着门板似的屠刀,身后三百勇士如猛虎出柙,狠狠撞入秦军进攻队伍的侧肋!西面,夏侯婴率领同样三百精锐,如同利刃,直插秦军后队!而南面,中军方向,也出现了大量的旗帜和兵马,正向战场压来!

是刘邦的主力到了!而且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秦军久攻不下、士气已堕、全部注意力都被曲阳亭吸引之时!

秦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中计了!”

“快跑啊!”

赵威见势不妙,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再战,拨马就想跑。却被斜刺里杀出的樊哙截住,只一合,便被樊哙一刀劈于马下!

主将身亡,秦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刘邦军趁势掩杀,追亡逐北。

曲阳亭前,压力骤消。残存的守军,相互搀扶着,看着如潮水般溃退的秦军和奋勇追击的友军,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辰哥!我们守住了!”

姬辰拄着剑,剧烈喘息,身上沾满了敌人的和自己的血。他环顾四周,亭子内外,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秦军的,也有自己兄弟的。初步清点,六十人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几乎人人带伤。但,他们守住了!在数倍于己的秦军猛攻下,坚守了近一个时辰,等来了援军,等来了胜利!

樊哙浑身是血,提着赵威的人头,大步走来,看到姬辰,伸出沾满血污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如洪钟:“好小子!有种!你这几十个人,顶住了赵威五百郡兵!是条硬汉子!俺老樊服了!”

很快,刘邦在萧何、曹参等人簇拥下,也来到曲阳亭。看到亭前惨烈的战况和虽然疲惫不堪、却依然挺立的那几十个身影,刘邦眼中精光闪动,快步上前,扶住正要行礼的姬辰。

“姬屯长!此战,你为首功!以寡敌众,临危不惧,固守待援,大壮我军声威!刘季多谢了!”刘邦语气诚挚,转向众人,高声道,“所有曲阳亭守军,皆记大功!阵亡者,厚恤家眷!负伤者,重重有赏!”

“谢刘公!”残存的士卒激动不已,纷纷行礼。

萧何、曹参看向姬辰的目光,也充满了赞赏和更深沉的考量。此子,不仅练兵有方,临阵指挥、沉着坚韧,更是远超预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姬辰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挺直了染血的身躯。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与血污混合,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甲。他望向北方,那里是秦军溃逃的方向,也是更广阔的战场。

曲阳亭首战,他和他这支新生的队伍,用鲜血和意志,证明了自身的价值,也在刘邦集团中,真正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乱世征途,自此,才算真正迈出了染血的第一步。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