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声

建安七年的春天,诸葛安会走了。

这小子上个月还只会爬,一转眼就能扶着墙站起来了,站得摇摇晃晃的,像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阿芷在院子里撒了一把豆子让他捡,他捡一颗往嘴里塞一颗,气得阿芷直拍他屁股。

“哥,你看你侄子,跟他爹一个德性。”阿芷一边拍孩子一边说。

诸葛均蹲在旁边,委屈巴巴的:“我怎么就这德性了?”

“你上次不也把生豆子往嘴里塞?”

“我那是尝尝咸淡。”

“生豆子有什么咸淡?”

“那我不也咽下去了吗?”

我坐在门口削竹简,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徐庶在旁边翻书,翻两页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热闹,又低头翻两页。

“孔明。”

“嗯。”

“你发现没有,这两年你笑的次数变多了。”

“有吗?”

“以前你一天都不带笑的,跟个木头似的。现在好歹像个活人了。”

我没接话。

他说得对。刚穿越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我是诸葛亮”“我知道历史”“我能改变什么”,心事重重,笑不出来。现在日子过久了,种地、读书、拌嘴、带侄子,反倒轻松了些。

不是不想那些事了,是想通了——急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该走的也总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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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崔州平带来一个消息。

“袁绍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袁绍死在建安七年的夏天,这是史书上写着的。但现在是三月,消息传到荆州要一两个月,说明袁绍应该是年初就死了。

“袁绍一死,他那几个儿子要打起来了。”石韬说。

“打起来才好,”孟建说,“他们打起来,曹操就有时间各个击破。”

崔州平看向我:“孔明,你觉得袁绍那几个儿子,谁能赢?”

“谁也赢不了。”我说,“他们会一个一个被曹操吃掉。”

“这么肯定?”

“袁绍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曹操,何况死了?”

几个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两年,他们习惯了。我说的话,十句里有七八句后来都应验了。一开始他们还追问“你怎么知道”,现在不问了——问了我也不说,说了也是“猜的”。

但崔州平今天不一样,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孔明,我在襄阳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刘玄德在访贤。”

我心里一跳。

“访什么贤?”

“找人才。他在新野待了一年多,手下就关羽、张飞、赵云这几个人,缺个出谋划策的。最近到处打听荆州有没有名士,想请一个出山。”

“请到了吗?”

“没有。”崔州平摇头,“荆州的名士,看得上他的不多。有的嫌他出身低,有的嫌他兵少,有的干脆觉得他就是个克主的人——跟谁谁倒霉。”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事实如此。

刘备从起兵到现在,跟过公孙瓒、跟过陶谦、跟过吕布、跟过曹操、跟过袁绍、现在跟刘表。每跟一个人,那个人要么死要么败。克主这名声,不是空穴来风。

“那你怎么看?”我问。

“我?”崔州平笑了笑,“我觉得他运气不好,不是克主。一个人能从河北跑到河南,从河南跑到荆州,十几年来不管多惨都不认输,这种人,不是一般人。”

我看了他一眼。

崔州平这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看人有一套。

“你说得对。”我说。

他走了之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徐庶端着茶出来,看我在发呆,把茶碗放在我手边。

“孔明,崔州平说的那个事,你怎么想?”

“什么事?”

“刘备访贤。”

“没什么想法。”

“你骗人。”

“我真没……”

“你每次说‘没什么想法’的时候,手指头会敲膝盖。”

我低头一看,右手食指和中指正在左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

我把手放平了。

徐庶在我旁边坐下。

“孔明,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那个来敲门的人。”

我没说话。

“你别瞒我了,”他说,“你从三年前就不对劲。你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像是一个在山沟里种地的人该有的。你好像在等什么——不,你好像在准备什么。”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院子里的桑树叶吹得沙沙响。

“元直,”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敲这扇门,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徐庶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一直待在这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我就走。”

“你娘呢?”

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到时候再说。”他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娘在北方,他在南方。走,意味着离娘更远;不走,意味着兄弟分离。

这个选择题,他现在做不了。

我也不想逼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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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的夏天,黄月英来了。

这回不是“走亲戚”,是她自己来的。

一个人,骑着头驴,后头跟着一个老仆。驴背上驮着两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我到山口接她的时候,她正从驴背上往下爬,爬了一半,驴往前走了两步,她差点摔下来,一把薅住驴鬃毛才稳住。

“诸葛先生,你这山路也太难走了。”

“这又不是我修的。”

“你就不能修修?”

“我一个人怎么修?”

“你不是有徐元直吗?”

“他?他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黄月英终于从驴背上下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抬头看我。

快一年没见,她瘦了点,也黑了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不像话。

“你晒黑了。”我说。

“你也是。”她说,“上回见你还没这么黑。”

“种地的,哪有不黑的。”

“你不是读书人吗?”

“读书人也得吃饭。不种地,吃啥?”

她笑了,露出几颗白牙。

“你这人,说话越来越不讲究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些。”

她让老仆把驴牵去拴好,自己拎着两个包袱进了院子。诸葛均正在院子里给诸葛安洗澡——其实就是拿盆水,把孩子放进去,让他自己扑腾。

黄月英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诸葛安。

“这孩子长得像他爹。”

“你也觉得?”诸葛均抬头,“我媳妇说他像我,我还不太信。”

“像你。尤其是这鼻子,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诸葛均乐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黄月英继续往里走,进了屋,把包袱往桌上一放,打开其中一个,拿出一卷竹简。

“给你带的。”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水经》。

不是《水经注》,是《水经》。东汉人写的,记载了全国一百多条河流的源头、流向、汇合处。这书我听说过,但没见过原本。

“你哪儿弄的?”

“我爹的藏书。他说你可能会用到。”

“用到?种地用?”

“你不是喜欢水利吗?”她坐下来,“上次你说,治水不能光堵,要疏。我就想,你可能需要看看这本书。”

我拿着竹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她就记住了。

还专门回去翻了书,找到了《水经》,给我带来了。

“谢了。”我说。

“不客气。”她打开第二个包袱,里面是几块布,“这是我自己织的,给你做件衣裳。你那件借的袍子我上回看了,袖子长了三寸,不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袍子——徐庶那件,袖子确实还长着,我懒得挽了,就那么拖拉着。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

“上回你站起来的时候,我估了一下。”

估的。

就看了一眼,就估出来了。

“黄姑娘,”我说,“你上次说要回去想想,想好了吗?”

她正在收拾包袱的手顿了一下。

“想好了。”

“然后呢?”

“然后……”她把包袱系好,抬起头看着我,“我爹说得对,你有大才。跟着你,不会吃亏。”

“就这?”

“就这。你觉得不够?”

“不是不够,”我说,“是你说的理由,全是‘我爹说’。”

她看了我一眼。

“那我说我的理由——你这个人,虽然说话老气横秋、衣裳破破烂烂、住的房子漏风漏雨、种的地也不怎么样……”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先听我说完。”她瞪了我一眼,“但你这个人,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

“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想做什么’,是‘在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个区别,我自己都没想过。

“想”是愿望,“做”是行动。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想”,只有少数人在“做”。

她说的不是“我有大才”,是我“在做”。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问。

“你种地不是随便种的,你翻地的时候会看土的颜色,你浇水的时候会看水的流向。你嘴上说‘种地吃饭’,但你种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在试——试什么土种什么合适,什么时候浇水最省力。”

她顿了顿。

“一个在种地上都这么较真的人,做别的事也不会含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诸葛安在盆里扑腾够了,被阿芷捞出来用布裹上,哭声震天。

诸葛均在旁边手忙脚乱地递尿布。

徐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碗,看热闹。

“黄姑娘,”他说,“你什么时候嫁过来?”

黄月英脸一红,但没躲。

“问你家孔明。”

徐庶转头看我。

“孔明,你什么时候娶?”

“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兄长,我怎么管不着?”

“你什么时候成我兄长了?”

“我比你大。”

“大几个月也算大?”

“大一天也是大。”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黄月英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诸葛先生,你这张嘴,也有说不过人的时候?”

“他今天是发挥失常。”徐庶替我说。

“你闭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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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的秋天,诸葛亮——不对,是我——定亲了。

不是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是黄承彦来了一趟,带了两坛酒、一匹布、一对玉镯子,往桌上一放,说:“下聘了。”

我回了一对木梳——自己削的,花了我三天时间,削坏了四块木头才削出一对像样的。

黄承彦看了看木梳,点了点头。

“手艺还行。”

“就还行?”

“不然呢?你还指望我说巧夺天工?”

“那倒没有。”

“行了,”他把木梳收起来,“明年秋天成亲。地点就在你这儿,别去襄阳了,我这人不爱折腾。”

说完,他喝了碗茶,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徐庶看着我,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恭喜恭喜。”

“你少来。”

“真的,恭喜。你终于有人要了。”

“我什么时候没人要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

诸葛均抱着诸葛安过来,让孩子喊“伯母”——不对,还没过门,不能喊伯母。

“叫姑姑。”我说。

诸葛安张嘴:“哒。”

“不是哒,是姑——姑——”

“哒。”

“算了,”我把孩子接过来,“你爹教你教的什么玩意儿。”

诸葛安在我怀里待了三秒钟,开始哭。

我又把他塞回给诸葛均。

“这孩子不喜欢我。”我说。

“他不是不喜欢你,”阿芷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他是饿了。”

诸葛安一到阿芷怀里就不哭了,拱着脑袋找奶吃。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大家子人——诸葛均、阿芷、诸葛安、徐庶,还有刚定完亲的黄月英(她已经回去了),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穷,但热闹。

热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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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的冬天,徐庶收到第二封信。

还是他娘写的。

但这回,信不是“我很好,别惦记”了。

信上说,曹操已经平定了河北大部分地区,袁绍的几个儿子死的死、逃的逃。徐庶的老家颍川,现在是曹操的地盘。

“曹操在颍川征粮征兵,”徐庶念着信,“各家各户都要出人出粮。咱家就我一个男丁,你不在,官府说要罚钱。”

他把信放下,脸色不太好。

“罚多少?”我问。

“没说数字,就说‘按律当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我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曹操那人心眼小,我在荆州待了这么多年,他要是知道我在这儿,说不定……”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罚钱,是曹操知道他“在荆州”。

荆州是刘表的地盘,刘表是曹操的敌人。一个“敌人地盘上”的人,老家在颍川——曹操会怎么对他?

轻则罚款,重则抓人。

“元直,你别急。”我说,“你娘既然能把信送来,说明人暂时没事。曹操刚平定河北,顾不上这些小事。”

“那以后呢?”

“以后……”我想了想,“以后再说。”

“你能不能别说‘以后再说’?每次你说这四个字,我就觉得你在瞒我什么。”

我没接话。

因为我确实在瞒他。

我知道曹操迟早会南下荆州,到那时候,徐庶的母亲就会被抓,作为要挟徐庶的筹码。然后徐庶就会离开刘备,去曹操那边。

但这个“以后”,还有好几年。

现在说了,除了让他焦虑,什么用也没有。

“元直,”我说,“你信我一句话。”

“什么话?”

“不管你以后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孔明,你是不是又知道什么了?”

“没有。”

“你骗人。”

“这次真没有。”

“你手指头在敲膝盖。”

我低头一看——又在敲。

我把手塞进袖子里。

“你这个人,”徐庶叹了口气,“迟早有一天,要把我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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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的除夕,是我在隆中度过的第五个除夕。

诸葛均杀了一只鸡,阿芷蒸了一锅馒头,徐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坛酒,说是“三年的陈酿”。

我尝了一口,是三年的,但可能是三年前酿的劣酒,又酸又涩。

“这酒不行。”我说。

“有的喝就不错了。”徐庶说。

“就是,”诸葛均附和,“哥你别挑三拣四的。”

“我挑了吗?我就说不行。”

“你那不是挑是什么?”

“评价。”

“评价和挑有什么区别?”

“评价是客观的,挑是主观的。”

“你说人话。”

“我说这酒不好喝。”

“那你别喝了。”

“我没说不喝。”

我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酸涩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不好喝,但够劲。

窗外飘起了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桑树上,沙沙响。

诸葛安已经睡了,阿芷在屋里哄他。诸葛均喝了两碗酒,脸红得像关公,靠在墙上打盹。

徐庶端着酒碗,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孔明。”

“嗯。”

“你说,这雪,荆州下,北方也下吧?”

“都下。”

“我娘那儿,应该也下雪了。”

“嗯。”

“她一个人,不知道有没有人帮她扫雪。”

我没说话。

“我娘那个人,闲不住。下雪天也要扫院子,扫完院子扫门口,扫完门口扫巷子。每次扫完都腰疼,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我说她她也不听。”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给他倒了碗酒。

“喝吧。”

他一口气灌下去,辣得直咧嘴。

“这酒真难喝。”

“你刚才还说有的喝就不错了。”

“那是刚才。”

“现在呢?”

“现在我想喝好酒。”

“没钱。”

“你什么时候能有钱?”

“等我不种地的时候。”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快了。”

徐庶看了我一眼。

“快了?你要去做什么?”

“不知道。但不会一直种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桑树枝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端着酒碗,看着那些雪。

建安七年,过去了。

建安八年,要来了。

离“三顾茅庐”,还有四年。

离赤壁之战,还有五年。

离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生,还有好多年。

但时间这东西,过得比你想象的快。

快到你还没准备好,历史就撞上门来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