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正月里下了几场雨,把地浇透了。二月一开冻,山坡上的草就疯了一样往上蹿,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诸葛均蹲在院子里磨锄头,磨两下停一下,心不在焉的。
“哥,”他说,“你说阿芷这一胎,是男是女?”
“我又不是神仙。”
“你不是说你啥都知道吗?”
“我说的是天下大势,不是你家娃的性别。”
“那你说说呗。”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自从阿芷怀了娃,智商直线下降,从“勉强及格”掉到了“基本为零”。
“男的吧。”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又猜!”
“你让我说的嘛。”
诸葛均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不磨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转圈,像个拉磨的驴。
徐庶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一边喝一边看他转。
“均弟,你别转了,我头晕。”
“我紧张。”
“你媳妇生孩子,你紧张什么?”
“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阿芷身体好,胎位正,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胎位正?”
“上次她不舒服,我帮她看过。”
徐庶和诸葛均同时看向我,眼神不太对。
“你看过?”徐庶放下粥碗,“你一个没成亲的男人,看人家媳妇的……”
“我看的是肚子!隔着衣裳!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徐庶哦了一声,重新端起粥碗。
诸葛均还是紧张,但没再转圈了。
我叹了口气。
这就是建安六年的春天——天下还在打仗,曹操刚打完官渡,袁绍还没死,北方还在乱。但在隆中这个小山沟里,最要紧的事,是诸葛均的媳妇要生了。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事,大人物有大人物的仗。
我算什么人物?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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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阿芷生了个儿子。
六斤八两,哭声大得半座山都听得见。
诸葛均听到第一声哭,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哥,”他坐在地上仰头看我,“我当爹了?”
“你当爹了。”
“我真的当爹了?”
“真的。”
他愣了三秒钟,然后爬起来,冲进屋里。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这辈子,我弟都当爹了。
人生啊。
徐庶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碗酒。
“喝吧。”
“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不笑?”
“我在笑。”
“你那叫笑?嘴都没咧。”
我咧了咧嘴。
“太难看了。”徐庶说。
“你管我。”
我们站在院子里,一人端着一碗酒,听着屋里诸葛均手忙脚乱地学抱孩子,阿芷在旁边指挥,声音又急又好笑。
“孔明。”
“嗯。”
“你说,这孩子以后会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
诸葛均的儿子。
历史上没有这个人。诸葛均的后人,史书上没记载。他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活过,生儿育女,然后消失在时间里。
“做个好人就行。”我说。
徐庶看了我一眼。
“你这人,说大话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说实在话的时候倒是挺实在。”
“我一直很实在。”
“你?实在?”徐庶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你要算实在,天底下就没有不实在的人了。”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我确实不实在——我心里装着两千年的秘密,嘴上说的每一句“猜的”都是谎话。
但有些谎话,不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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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取名叫诸葛安。
诸葛均取的,意思是“一生平安”。
我问他:“你怎么不取个响亮点的名字?比如诸葛……什么雄啊、霸啊的。”
“太凶了。”诸葛均摇头,“我就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别像我爹、我娘、我叔父那样……”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别像咱们家那些人一样,早早地就走了。
“安好。”我说,“就叫安。”
诸葛安满月那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黄承彦。
他带了一篮子鸡蛋、一匹布、一把干枣,还有一句话。
“孔明,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我女儿的事。”
徐庶在旁边竖起了耳朵。
诸葛均也竖起了耳朵。
连阿芷都从屋里探出了头。
“黄公,”我说,“我连您女儿面都没见过。”
“见不见面重要吗?”
“当然重要。”
“有什么重要的?”黄承彦一摆手,“我跟你说,我女儿长得不好看,但才学配你绰绰有余。你娶了她,不吃亏。”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史书上写“闻君择妇,身有丑女”,我一直以为那是黄承彦自谦的话。现在看来,他是认真的。
“黄公,我不是嫌丑嫌美的人。”
“那你是嫌什么?”
“我……”
“你不就是嫌没见过面吗?”黄承彦打断我,“行,过阵子我让她来隆中,你们见一面。见完了,你要是还说不,我就不提了。”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衣裳,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徐庶开口了。
“孔明,你要相亲了。”
“闭嘴。”
“黄先生的女儿,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好不好看?”
“他说了不好看。”
“那你……”
“我说了我不嫌。”
徐庶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孔明,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我摸了摸耳朵。
热的。
这鬼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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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的夏天,刘备在新野开始站住脚了。
消息是崔州平带来的。他在襄阳有门路,刘表手下有个叫蒯越的,跟他沾点亲,经常给他传点消息。
“刘玄德这人,不简单。”崔州平说,“他到新野才半年,就把那一带治理得井井有条。老百姓愿意跟他,豪强也服他。刘表表面上客气,心里其实不踏实。”
“为什么不踏实?”石韬问。
“刘备是英雄。英雄在别人地盘上待着,谁会踏实?”
孟建点头:“刘表守成之主,用不了刘备,又不敢放他走。这就麻烦了。”
几个人又看向我。
我正端着碗喝茶,假装没看见。
“孔明,你倒是说句话。”崔州平拍了我一下。
“说什么?”
“说说刘备。”
“我没见过他,怎么说?”
“你上次也没见过袁绍,不也说了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放下茶碗。
怎么不一样?
因为我知道袁绍的底细,但刘备……我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不能随便说。
说他是“天下英雄”?太早了,现在没人信。
说他是“汉室宗亲”?他那个宗亲身份水得很,连刘表都不太当回事。
说他“以后会当皇帝”?我疯了才这么说。
“刘备这个人,”我慢慢说,“有大志,也有大才。但运气不好,一直没找到对的路。”
“那他来荆州,算不算找到路了?”孟建问。
“不算。”
“为什么?”
“因为荆州不是他的路。”我说,“荆州是他的客栈。”
几个人都沉默了。
“客栈?”崔州平皱眉,“你是说,他还会走?”
“会。”
“去哪儿?”
“往西。”
往西。
益州。
刘璋的地盘。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不该说,是说得太早了——现在才是建安六年,离刘备入蜀还有五年。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往西?”石韬想了想,“益州?”
“我就是随口一说。”我赶紧往回找补。
“你每次说‘随口一说’的时候,都是认真的。”徐庶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
我瞪了他一眼。
他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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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的秋天,黄承彦的女儿来了。
不是专程来的,是跟着黄承彦来隆中“走亲戚”——这是黄承彦的说法。但谁都知道,“走亲戚”是借口,相亲才是真的。
那天早上,徐庶比我还紧张。
“孔明,你穿什么?”
“穿衣裳。”
“哪件?”
“那件不破的。”
“你那件不破的袖子上有个洞。”
“那件破了但洞不大。”
“你到底有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
“没有。”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
“穿我的。”
“你的我穿不了,你比我矮。”
“你说谁矮?”
“你。”
“诸葛亮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最后我还是穿了他的袍子。袖子长了三寸,挽了两道,看着有点像唱戏的。
黄承彦的牛车是巳时到的。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黄承彦,然后是一个姑娘。
不高,不白,不瘦。
这是我对黄月英的第一印象。
史书上说她“貌丑”,但说实话,不丑。就是普通长相——圆脸,眼睛不大,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放在人堆里,不仔细看找不着。
但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那种亮,不是漂亮姑娘的那种水汪汪,是聪明人看人时的那种——你在她面前,感觉被看穿了。
她下车之后,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我的袖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徐庶那件袍子的本色。
“诸葛先生的袖子,好像长了点。”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
“借的。”我说。
“哦。”她点了下头,“那诸葛先生自己的衣裳呢?”
“破了。”
“哦。”
就这。
没有嫌弃,没有嘲笑,也没有“你不讲究”的意思。就是知道了,然后就不问了。
黄承彦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孔明啊,这是我女儿,月英。你们聊聊,我去跟徐元直说说话。”
说完就拉着徐庶进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黄月英。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晒干的豆秸味。
“请坐。”我指了指竹椅。
她坐下了。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像一般姑娘那样扭捏。
“黄姑娘,”我说,“你爹的意思,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怎么想?”
她看了我一眼。
“我爹说你有大才,让我嫁给你。”
“你爹还说别的了吗?”
“还说你这人说话老气横秋的,让我别介意。”
“……我没介意。”
“那就好。”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诸葛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这个问题,司马徽问过,庞德公问过,崔州平问过,每个人都问过。
但黄月英问的方式不一样。
别人问的是“能不能治”“怎么治”,她问的是“什么时候”。
她问的不是“能不能”,是“多久”。
“不知道。”我说。
“你不想知道?”
“想知道,但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让天下太平?”
“想。”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她。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坐在我家的破院子里,问我“打算怎么做”。
不是“你有多大本事”,不是“你有什么志向”,是“你打算怎么做”。
实在。
和她爹一样实在。
“先找到对的人。”我说。
“谁是对的人?”
“还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等他来找我。”
她没再问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
不是那种“你喜欢什么”“我喜欢什么”的聊法,是聊天下大势、聊兵法、聊农事、聊水利。
她什么都懂。
不是“知道”,是“懂”。
她知道种地不能光靠力气,要看天时、地利。她知道打仗不能光靠人多,要看地形、粮草。她知道治水不能光堵,要疏。
我问她:“这些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说,“自己看的。”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没有书了就看我爹的那些信。”
黄承彦的信。
荆州名士之间的通信,谈的是天下大事,论的是人物优劣。这些东西,一般的姑娘看都不看,她看了,还看懂了。
“黄姑娘,”我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小家子气,是大大方方地笑了,露出几颗白牙。
“诸葛先生,你问得太直接了。”
“我这个人不怎么会拐弯。”
“你骗人。”她说,“你说话最爱拐弯。徐元直跟我说过,你说话永远只说一半。”
徐元直。
这家伙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那你的答案呢?”我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等我回去想想。”
然后她走进屋,叫上黄承彦,走了。
牛车慢吞吞地拐过山弯,消失在山路尽头。
徐庶从屋里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我知道一切”的笑容。
“孔明。”
“嗯。”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天热。”
“天都入秋了。”
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门外,徐庶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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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的冬天,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阿芷又怀孕了。诸葛均这次不紧张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就不转了,淡定得不像话。
“你怎么不紧张了?”我问他。
“上回紧张过了,”他说,“这回就不紧张了。”
“你这个人,适应能力倒是强。”
“跟你学的。”
另一件事,是徐庶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颍川来的,送信的人辗转了两个月才到隆中。信是他母亲写的,只有几行字,说身体还好,不用担心,让他在荆州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徐庶看完信,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煮了茶,端到他旁边。
“娘没事吧?”
“没事。”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就是说想我了。”
“那你要回去看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回不去。北方还在打仗,路上不太平。”
“等仗打完了呢?”
“等仗打完了……”他顿了顿,“等仗打完了再说吧。”
我知道他等不到“仗打完了”。
曹操平定北方,还要好几年。等北方平定了,曹操南下荆州,徐庶的母亲就会被抓,然后徐庶就会离开。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娘想他了,但他回不去。
“元直。”
“嗯。”
“你娘会没事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又知道了?”
“猜的。”
他这次没追问。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茶还是那个味儿。”
“姜茶嘛。”
“你就不能弄点好茶?”
“没钱。”
“你倒是有理。”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着姜茶,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是被人挂上去的。
“孔明。”
“嗯。”
“你说,以后咱们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你会做一件让你很难过的事。”
“什么难过的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能不能别说这句?”
“不能。”
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烦。”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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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成,冬天猫冬。
日子过得像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
诸葛安会爬了,满地乱爬,有一次爬到鸡窝旁边,被老母鸡啄了一口,哭得整座山都在抖。
阿芷又怀了,这次不吐了,能吃能睡,胖了一圈。
诸葛均学会当爹了,会换尿布、会哄睡觉,虽然笨手笨脚的,但认真。
徐庶还是那个徐庶,嘴毒心软,干活不行,说话第一名。
黄月英没再来信,也没再来人。
我不知道她想好了没有。
但我不急。
因为她会来的。
史书上写“后随亮诣备”,她后来跟着我去了刘备那边。
她在等我。
我也在等她。
山坡上的大石头,我坐了一年又一年。
脚下的路,走了无数遍。
有时候我会想,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是通向草庐,还是通向成都?
是通向五丈原,还是通向——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我裹紧了袍子——徐庶那件,袖子还是长,但我懒得挽了。
“孔明!”
山下有人喊。
是徐庶。
“干嘛?”
“吃饭了!阿芷蒸了包子!肉馅的!”
肉馅的。
这日子,还真不赖。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往山下走。
夕阳把山坡染成了橘红色,好看得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