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野

建安六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正月里下了几场雨,把地浇透了。二月一开冻,山坡上的草就疯了一样往上蹿,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诸葛均蹲在院子里磨锄头,磨两下停一下,心不在焉的。

“哥,”他说,“你说阿芷这一胎,是男是女?”

“我又不是神仙。”

“你不是说你啥都知道吗?”

“我说的是天下大势,不是你家娃的性别。”

“那你说说呗。”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自从阿芷怀了娃,智商直线下降,从“勉强及格”掉到了“基本为零”。

“男的吧。”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又猜!”

“你让我说的嘛。”

诸葛均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不磨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转圈,像个拉磨的驴。

徐庶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一边喝一边看他转。

“均弟,你别转了,我头晕。”

“我紧张。”

“你媳妇生孩子,你紧张什么?”

“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阿芷身体好,胎位正,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胎位正?”

“上次她不舒服,我帮她看过。”

徐庶和诸葛均同时看向我,眼神不太对。

“你看过?”徐庶放下粥碗,“你一个没成亲的男人,看人家媳妇的……”

“我看的是肚子!隔着衣裳!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徐庶哦了一声,重新端起粥碗。

诸葛均还是紧张,但没再转圈了。

我叹了口气。

这就是建安六年的春天——天下还在打仗,曹操刚打完官渡,袁绍还没死,北方还在乱。但在隆中这个小山沟里,最要紧的事,是诸葛均的媳妇要生了。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事,大人物有大人物的仗。

我算什么人物?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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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阿芷生了个儿子。

六斤八两,哭声大得半座山都听得见。

诸葛均听到第一声哭,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哥,”他坐在地上仰头看我,“我当爹了?”

“你当爹了。”

“我真的当爹了?”

“真的。”

他愣了三秒钟,然后爬起来,冲进屋里。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这辈子,我弟都当爹了。

人生啊。

徐庶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碗酒。

“喝吧。”

“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不笑?”

“我在笑。”

“你那叫笑?嘴都没咧。”

我咧了咧嘴。

“太难看了。”徐庶说。

“你管我。”

我们站在院子里,一人端着一碗酒,听着屋里诸葛均手忙脚乱地学抱孩子,阿芷在旁边指挥,声音又急又好笑。

“孔明。”

“嗯。”

“你说,这孩子以后会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

诸葛均的儿子。

历史上没有这个人。诸葛均的后人,史书上没记载。他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活过,生儿育女,然后消失在时间里。

“做个好人就行。”我说。

徐庶看了我一眼。

“你这人,说大话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说实在话的时候倒是挺实在。”

“我一直很实在。”

“你?实在?”徐庶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你要算实在,天底下就没有不实在的人了。”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我确实不实在——我心里装着两千年的秘密,嘴上说的每一句“猜的”都是谎话。

但有些谎话,不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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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取名叫诸葛安。

诸葛均取的,意思是“一生平安”。

我问他:“你怎么不取个响亮点的名字?比如诸葛……什么雄啊、霸啊的。”

“太凶了。”诸葛均摇头,“我就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别像我爹、我娘、我叔父那样……”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别像咱们家那些人一样,早早地就走了。

“安好。”我说,“就叫安。”

诸葛安满月那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黄承彦。

他带了一篮子鸡蛋、一匹布、一把干枣,还有一句话。

“孔明,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我女儿的事。”

徐庶在旁边竖起了耳朵。

诸葛均也竖起了耳朵。

连阿芷都从屋里探出了头。

“黄公,”我说,“我连您女儿面都没见过。”

“见不见面重要吗?”

“当然重要。”

“有什么重要的?”黄承彦一摆手,“我跟你说,我女儿长得不好看,但才学配你绰绰有余。你娶了她,不吃亏。”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史书上写“闻君择妇,身有丑女”,我一直以为那是黄承彦自谦的话。现在看来,他是认真的。

“黄公,我不是嫌丑嫌美的人。”

“那你是嫌什么?”

“我……”

“你不就是嫌没见过面吗?”黄承彦打断我,“行,过阵子我让她来隆中,你们见一面。见完了,你要是还说不,我就不提了。”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衣裳,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徐庶开口了。

“孔明,你要相亲了。”

“闭嘴。”

“黄先生的女儿,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好不好看?”

“他说了不好看。”

“那你……”

“我说了我不嫌。”

徐庶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孔明,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我摸了摸耳朵。

热的。

这鬼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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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的夏天,刘备在新野开始站住脚了。

消息是崔州平带来的。他在襄阳有门路,刘表手下有个叫蒯越的,跟他沾点亲,经常给他传点消息。

“刘玄德这人,不简单。”崔州平说,“他到新野才半年,就把那一带治理得井井有条。老百姓愿意跟他,豪强也服他。刘表表面上客气,心里其实不踏实。”

“为什么不踏实?”石韬问。

“刘备是英雄。英雄在别人地盘上待着,谁会踏实?”

孟建点头:“刘表守成之主,用不了刘备,又不敢放他走。这就麻烦了。”

几个人又看向我。

我正端着碗喝茶,假装没看见。

“孔明,你倒是说句话。”崔州平拍了我一下。

“说什么?”

“说说刘备。”

“我没见过他,怎么说?”

“你上次也没见过袁绍,不也说了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放下茶碗。

怎么不一样?

因为我知道袁绍的底细,但刘备……我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不能随便说。

说他是“天下英雄”?太早了,现在没人信。

说他是“汉室宗亲”?他那个宗亲身份水得很,连刘表都不太当回事。

说他“以后会当皇帝”?我疯了才这么说。

“刘备这个人,”我慢慢说,“有大志,也有大才。但运气不好,一直没找到对的路。”

“那他来荆州,算不算找到路了?”孟建问。

“不算。”

“为什么?”

“因为荆州不是他的路。”我说,“荆州是他的客栈。”

几个人都沉默了。

“客栈?”崔州平皱眉,“你是说,他还会走?”

“会。”

“去哪儿?”

“往西。”

往西。

益州。

刘璋的地盘。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不该说,是说得太早了——现在才是建安六年,离刘备入蜀还有五年。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往西?”石韬想了想,“益州?”

“我就是随口一说。”我赶紧往回找补。

“你每次说‘随口一说’的时候,都是认真的。”徐庶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

我瞪了他一眼。

他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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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的秋天,黄承彦的女儿来了。

不是专程来的,是跟着黄承彦来隆中“走亲戚”——这是黄承彦的说法。但谁都知道,“走亲戚”是借口,相亲才是真的。

那天早上,徐庶比我还紧张。

“孔明,你穿什么?”

“穿衣裳。”

“哪件?”

“那件不破的。”

“你那件不破的袖子上有个洞。”

“那件破了但洞不大。”

“你到底有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

“没有。”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

“穿我的。”

“你的我穿不了,你比我矮。”

“你说谁矮?”

“你。”

“诸葛亮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最后我还是穿了他的袍子。袖子长了三寸,挽了两道,看着有点像唱戏的。

黄承彦的牛车是巳时到的。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黄承彦,然后是一个姑娘。

不高,不白,不瘦。

这是我对黄月英的第一印象。

史书上说她“貌丑”,但说实话,不丑。就是普通长相——圆脸,眼睛不大,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放在人堆里,不仔细看找不着。

但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那种亮,不是漂亮姑娘的那种水汪汪,是聪明人看人时的那种——你在她面前,感觉被看穿了。

她下车之后,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我的袖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徐庶那件袍子的本色。

“诸葛先生的袖子,好像长了点。”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

“借的。”我说。

“哦。”她点了下头,“那诸葛先生自己的衣裳呢?”

“破了。”

“哦。”

就这。

没有嫌弃,没有嘲笑,也没有“你不讲究”的意思。就是知道了,然后就不问了。

黄承彦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孔明啊,这是我女儿,月英。你们聊聊,我去跟徐元直说说话。”

说完就拉着徐庶进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黄月英。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晒干的豆秸味。

“请坐。”我指了指竹椅。

她坐下了。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像一般姑娘那样扭捏。

“黄姑娘,”我说,“你爹的意思,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怎么想?”

她看了我一眼。

“我爹说你有大才,让我嫁给你。”

“你爹还说别的了吗?”

“还说你这人说话老气横秋的,让我别介意。”

“……我没介意。”

“那就好。”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诸葛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这个问题,司马徽问过,庞德公问过,崔州平问过,每个人都问过。

但黄月英问的方式不一样。

别人问的是“能不能治”“怎么治”,她问的是“什么时候”。

她问的不是“能不能”,是“多久”。

“不知道。”我说。

“你不想知道?”

“想知道,但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让天下太平?”

“想。”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她。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坐在我家的破院子里,问我“打算怎么做”。

不是“你有多大本事”,不是“你有什么志向”,是“你打算怎么做”。

实在。

和她爹一样实在。

“先找到对的人。”我说。

“谁是对的人?”

“还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等他来找我。”

她没再问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

不是那种“你喜欢什么”“我喜欢什么”的聊法,是聊天下大势、聊兵法、聊农事、聊水利。

她什么都懂。

不是“知道”,是“懂”。

她知道种地不能光靠力气,要看天时、地利。她知道打仗不能光靠人多,要看地形、粮草。她知道治水不能光堵,要疏。

我问她:“这些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说,“自己看的。”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没有书了就看我爹的那些信。”

黄承彦的信。

荆州名士之间的通信,谈的是天下大事,论的是人物优劣。这些东西,一般的姑娘看都不看,她看了,还看懂了。

“黄姑娘,”我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小家子气,是大大方方地笑了,露出几颗白牙。

“诸葛先生,你问得太直接了。”

“我这个人不怎么会拐弯。”

“你骗人。”她说,“你说话最爱拐弯。徐元直跟我说过,你说话永远只说一半。”

徐元直。

这家伙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那你的答案呢?”我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等我回去想想。”

然后她走进屋,叫上黄承彦,走了。

牛车慢吞吞地拐过山弯,消失在山路尽头。

徐庶从屋里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我知道一切”的笑容。

“孔明。”

“嗯。”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天热。”

“天都入秋了。”

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门外,徐庶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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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的冬天,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阿芷又怀孕了。诸葛均这次不紧张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就不转了,淡定得不像话。

“你怎么不紧张了?”我问他。

“上回紧张过了,”他说,“这回就不紧张了。”

“你这个人,适应能力倒是强。”

“跟你学的。”

另一件事,是徐庶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颍川来的,送信的人辗转了两个月才到隆中。信是他母亲写的,只有几行字,说身体还好,不用担心,让他在荆州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徐庶看完信,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煮了茶,端到他旁边。

“娘没事吧?”

“没事。”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就是说想我了。”

“那你要回去看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回不去。北方还在打仗,路上不太平。”

“等仗打完了呢?”

“等仗打完了……”他顿了顿,“等仗打完了再说吧。”

我知道他等不到“仗打完了”。

曹操平定北方,还要好几年。等北方平定了,曹操南下荆州,徐庶的母亲就会被抓,然后徐庶就会离开。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娘想他了,但他回不去。

“元直。”

“嗯。”

“你娘会没事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又知道了?”

“猜的。”

他这次没追问。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茶还是那个味儿。”

“姜茶嘛。”

“你就不能弄点好茶?”

“没钱。”

“你倒是有理。”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着姜茶,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是被人挂上去的。

“孔明。”

“嗯。”

“你说,以后咱们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你会做一件让你很难过的事。”

“什么难过的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能不能别说这句?”

“不能。”

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烦。”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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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成,冬天猫冬。

日子过得像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

诸葛安会爬了,满地乱爬,有一次爬到鸡窝旁边,被老母鸡啄了一口,哭得整座山都在抖。

阿芷又怀了,这次不吐了,能吃能睡,胖了一圈。

诸葛均学会当爹了,会换尿布、会哄睡觉,虽然笨手笨脚的,但认真。

徐庶还是那个徐庶,嘴毒心软,干活不行,说话第一名。

黄月英没再来信,也没再来人。

我不知道她想好了没有。

但我不急。

因为她会来的。

史书上写“后随亮诣备”,她后来跟着我去了刘备那边。

她在等我。

我也在等她。

山坡上的大石头,我坐了一年又一年。

脚下的路,走了无数遍。

有时候我会想,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是通向草庐,还是通向成都?

是通向五丈原,还是通向——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我裹紧了袍子——徐庶那件,袖子还是长,但我懒得挽了。

“孔明!”

山下有人喊。

是徐庶。

“干嘛?”

“吃饭了!阿芷蒸了包子!肉馅的!”

肉馅的。

这日子,还真不赖。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往山下走。

夕阳把山坡染成了橘红色,好看得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