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仑和高迎祥聊了一个多时辰，等把府谷的各项安排悉数谈妥，这才告辞离开。
出了县衙，周仑迈步就朝李万庆的住处走去。
今日高迎祥议事时的安排，周仑心里清楚是什么目的。这件事，他必须找李万庆好好谈谈，以免兄弟之间产生隔阂。原本他是打算会后就去的，可谁想被高迎祥喊住了，这才拖到了这个时候。
李万庆的住处离周仑的宅子不远，之前去县衙的路上王铁牛已经指给周仑看过。周仑紧赶慢赶到了地方，还没等他进门，就瞧见门口王铁牛领着几个人，正大包小包地把东西从院里往外搬。周仑微微皱眉，快步上前。
“铁牛，这是干嘛呢？”
“仑哥你来啦。”闻声抬头，瞧见是周仑，王铁牛咧嘴笑了起来：“搬家呢！大哥交代了，把家伙什都得搬去孤山堡。”
周仑仔细一看，王铁牛打包的东西都是日常用品，连桌椅板凳都在其中。见此，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高迎祥安排李万庆去孤山堡驻守是不假，也交代过让李万庆、王二和赵胜等人尽快出发。可这会子是今日刚开的会，天色都快暗了，现在瞧着王铁牛搬了这么多东西出来，门口的几辆大车上也装得满满当当，难不成连今晚都不住了？东西全搬走，今晚怎么过夜？
周仑心中隐隐有些不妙的感觉。难不成李万庆对这个安排不满？又或者，是对自己有什么看法？
如此想着，周仑也不管忙活的王铁牛，迈步就要往里走。
“仑哥，你去哪儿呢？”还没迈过台阶，王铁牛就在后头问道。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找大哥。”周仑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右脚跨过了门槛，继续往里走。
“大哥？大哥不在啊！早就走了。”
周仑半个身子刚进门，耳边就听到王铁牛的声音传来。他整个人猛然一愣，急切地回头朝王铁牛望去。
“你说什么？大哥不在？走了？去哪儿了？”
“前头不是说了么？闯王让咱们去孤山堡驻守。”王铁牛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把汗，解释道：“大哥一回来就把这事交代了下去，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带着守田就去了营地，领着人出城了。估摸着这会儿都快走出十里地了吧。这边让我留下打理，后续再把家伙什给大哥送过去……”
说到这儿，王铁牛停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仑哥，你不知道？不会吧！”
王铁牛的话如同五雷轰顶，让周仑一时间呆立当场。
他怎么都没想到，李万庆前脚离开县衙，后脚就带着人毫不留恋地去了孤山堡。而且临走时连自己的面都没见，更没跟自己作任何交代，这让周仑一时间心乱如麻。
周仑紧赶慢赶，原本打算和大哥李万庆好好掏心窝子聊一聊，可谁想连李万庆的人都没见着。李万庆会后直接就走，走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话都没跟自己交代，这意味着什么？
周仑心中一片苦涩。
看来，自己这位大哥不仅早就有了想法，而且对高迎祥，甚至包括对自己的不满，已经达到了顶点。
李万庆的性子周仑再清楚不过，平日话不多，人特别讲义气，待人更是诚恳。可偏偏是这样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犟脾气。
周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住处。
从李万庆那儿离开后，他的脑海中反复想着这件事，心里满是对李万庆的愧疚。
李万庆走得太急也太快，眼下日头已经不早了，就算周仑立即快马加鞭追出去，日落之前也绝对追不上他。何况这个时候，以周仑对李万庆的了解，他一定在气头上。过多的解释，反而会把这道裂痕越撕越大。
饶是周仑足智多谋，一时间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来。他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搁下，想着等日后李万庆的气消了些，再找机会好好和他谈谈。
如此想着，周仑回了住处。
他不在的时候，高桂英和高一功已经带着人把宅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晚饭都做好了，正等着周仑回来。
“当家的，你可回来了。”见周仑进门，高桂英连忙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饿了吧？饭备好了，先吃饭。”
“你们先吃吧，我不饿。我进去歇歇……”周仑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随后径直朝厢房走去。
“姐夫！”瞧着他这副样子，高一功忍不住喊了一声。
周仑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走进厢房，随手把门关上了。
门口的高一功还想过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被高桂英拉住了。高桂英低声对弟弟说了几句话，高一功点点头，转身离开。等他走后，高桂英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神色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了。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厢房里的周仑也懒得点灯，独自坐在一把椅子上，如同一尊木雕。
在他的脑海中，自己和李万庆如何相识、如何相知，一起度过的那段日子。
从李万庆出事，到自己带着李守田、王铁牛他们冒险搭救，最终举起造反的大旗……过往的点点滴滴，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
义气相投的两位生死兄弟，今日却分道扬镳。这让周仑心里很不好受。
虽然周仑自问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李万庆的事，可自从高迎祥跟他们合兵之后，再加上高迎祥极力拉拢自己开始，一道裂痕就不知不觉地产生了。
今天这件事的发生，或许是之前许多事累积的缘故；又或者，是李万庆自己看明白了、也想明白了，甚至误以为他周仑已经存了彻底投靠高迎祥的打算。
李万庆果断离开，虽有着对周仑和高迎祥的不满，可同样也是在用这个方式，给他和周仑之间兄弟情谊留一个余地。
或许李万庆觉得，这样更好些，也免得跟自己兄弟彻底撕破脸。索性借着驻守孤山堡的安排，干脆利落地走人。也许这个举动，对自己、对周仑，都是最好的结果。
不管李万庆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件事上周仑心中都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自己的责任是逃脱不了的。假如当初不劝李万庆跟高迎祥合兵，或者假如拒绝高迎祥让自己当先锋的命令，又或者当高迎祥要把高桂英许配给自己的时候自己果断回绝……甚至假如……。
太多的“假如”了。
周仑知道，今日的结果，是许许多多看似不起眼的小事累积在一起造成的。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了挽回的能力。他能想到的，只是等后续寻个机会再跟李万庆好好解释，弥补这道裂痕。
可周仑也清楚，裂痕一旦产生，就算能弥补，也终究回不到原来完好无损的状态了。
对于这件事走到今天这一步，周仑虽明白有各方面的原因，哪怕有高迎祥的拉拢，可如果没有自己的一丝私念，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他默默长叹了一声，心中满是惆怅，也满是自责。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周仑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抬头一看，屋里一片漆黑，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早就黑了。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高桂英手里掌着烛台，走了进来。
烛光微微闪动，屋里亮了起来。高桂英见周仑端坐在椅中，目光朝自己望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到周仑身边，借着手中的烛火把桌上的油灯点燃，然后吹灭蜡烛搁到一旁。接着，她转身再朝门口走去，从走廊上等候的人手中接过一个盘子，回到了屋里。
“当家的，用点吃的吧。总不能饿着。”
高桂英把盘子摆上桌，里面装着的是一碗面条。面条微微透着热气，扑鼻的香味很是诱人。她没说其他，更没有劝周仑，只是把面条摆在他面前，然后拿了双筷子，轻轻塞在他手中。
周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高桂英一眼。
只见她的脸上依旧和往常一样平静，眼中除去对自己的关切之外，没有半点其他的想法。
周仑迟疑了一下，默默点了点头。他把那碗面往自己跟前拢了拢，然后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瞧着周仑终于肯吃东西了，一直悬着心的高桂英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