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缘深则遇,心至则见。

自伍六七醒过来之后,任家府里的气氛,就一天比一天轻松热闹。

那个刚被捡回来时浑身是血、眼神冷得像冰的男子,彻底变成了一个话多嘴贫、乐观开朗的青年,除了那张依旧帅气逼人的脸,和那把寸步不离的怪刀之外,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又好相处的年轻人。

接下来的几天,任婷婷几乎天天都往客房跑。

她每天清晨都会提着温水、草药和早点过来,看着伍六七龇牙咧嘴地换药,听他一边怕疼一边嘴硬逞强,时不时被他几句耍帅的话逗得捂嘴偷笑。伍六七也丝毫不见外,一口一个“婷婷美女”喊得顺口,一会儿说等伤好了要给她剪个全任家镇最好看的发型,一会儿又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人欺负她,他一定第一个冲上去保护她。

他怕疼、爱吹牛、有点小自恋,却又格外温柔细心。

任婷婷蹲下来帮他包扎伤口,他会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小声说麻烦你了;任婷婷给他带镇上的小点心,他会先掰一半递回去,笑得一脸灿烂:“好东西要一起吃才香!”

日子一久,原本的陌生与戒备渐渐消散,两人相处得自然又亲近。

任婷婷会坐在床边,跟他讲任家镇的趣事,讲镇上的店铺,讲义庄里那位严肃又厉害的九叔,讲文才秋生两个活宝天天打闹。伍六七则听得两眼放光,一边拍腿大笑,一边插科打诨,把任婷婷逗得眉眼弯弯,笑声洒满整个庭院。

任发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悄悄偏了方向。

最初的警惕与不安,在伍六七整天嘻嘻哈哈、人畜无害的模样里,一点点烟消云散。这年轻人虽然来路不明、身上有伤,可性子实在讨喜,善良、开朗、对女儿也格外温和,长得更是俊朗挺拔,站在婷婷身边,一眼望去,竟出奇地般配。

这天午后,任发端着茶水路过廊下,远远看见院子里的一幕。

任婷婷正蹲在地上,教伍六七摆弄院里的花草,伍六七笨手笨脚地把花盆碰倒,手忙脚乱去扶,结果差点摔个趔趄,惹得任婷婷笑着伸手扶了他一把。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少年少女笑意盈盈,画面温和又美好。

任发站在廊下,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这小子能留下来,和婷婷凑成一对,好像……也不错?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先愣了一下。

可越想,越觉得靠谱。

伍六七失忆无依,无家可归,若是能留在任家镇,入赘任家,娶了婷婷,既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也能有人照顾女儿一辈子,以这小子的性子,绝对不会委屈婷婷。

任发越琢磨越觉得可行,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等伍六七伤好得差不多,就找个机会问问他的意思,再和婷婷好好说说,两个孩子年纪相当,相处得又这么好,说不定真能成一段好姻缘。

可就在他越想越美,几乎要把这件事定下来的时候,脑海里猛地一闪——

他想起了伍六七刚被捡回来的那天。

那满身发黑凝固的血迹,深可见骨、一看就是刀伤剑伤的伤口,还有那柄造型诡异、寒气逼人的怪刀,以及那一瞬间散发出来、能让人浑身发冷的杀气。

更重要的是——

他身上那套早已破碎的黑衣布料,质地细腻华贵,绝非寻常人家能穿得起,边缘甚至还绣着他看不懂的暗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一瞬间,任发脑子里胡思乱想。

不对,能穿那样的衣服,受那样的伤,握那样的刀,这小子的过去,绝对不可能简单。

也许是江湖仇家,也许是亡命之徒,也许是某个大家族的逃亡子弟,他身上藏着的麻烦,说不定比一座山还要重!

若是真的撮合他和婷婷,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来路不明、身世成谜的人,万一哪一天他的仇家找上门,万一他的过去被翻出来,那整个任家,甚至整个任家镇,都会被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里,任发浑身一哆嗦,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慌忙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撮合的念头,一股脑全部甩开。

不行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他不能拿婷婷的一辈子去赌。

伍六七这小子再好,也终究是个未知数。

收留他养伤已是仁至义尽,绝不能再把女儿和他绑在一起!

任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念想,眼神重新变得凝重。

他再看向院子里依旧笑闹的两人,心情复杂了许多。

欢喜是真的,担忧,也是真的。

而院子中央,伍六七完全没察觉到任发的暗流涌动,依旧对着任婷婷耍宝吹牛,笑得一脸没心没肺。

“婷婷美女,你等着,等我伤好了,我给你表演一个独门绝技!保证帅翻整个任家镇!”

任婷婷弯着眼笑:“好啊,我等着。”

夜色渐深,任家镇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暮色之中,零星的灯火从窗棂间透出,温柔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任家府内,晚饭早已结束,桌上的碗筷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伍六七因为伤势还未痊愈,吃得饱饱之后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满足地揉着肚子,对着任发和任婷婷嘿嘿一笑,挥挥手便回了客房歇息。任婷婷叮嘱他好好休息,这才跟着任发各自回房安歇。不过片刻,整个任府便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轻微的虫鸣,伴着月光缓缓流淌。

伍六七往床上一躺,随手将手中的魔刀千刃丢到角落,脑袋沾到枕头就呼呼大睡,睡得毫无防备,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香甜的美梦,全然没有一丝刺客该有的警惕,完完全全就是个没心没肺的青年。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义庄。

夜色幽深,香火轻燃,九叔林正英端坐在蒲团之上,闭目调息,周身正气沉稳流转,与这义庄的清宁气息融为一体。文才和秋生早已在隔壁房间睡得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

忽然,一股无法抗拒的玄奥力量,毫无征兆地闯入九叔的识海。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原本静坐的身躯并未移动,可他的意识,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行拉入了一片混沌朦胧的金色空间之中。

九叔神色一凛,反应快如闪电。

他瞬间起身,右手并指成剑,左手掐诀,周身正气暴涨,摆出最凌厉的战斗姿态,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这片陌生的意识空间。

江湖诡道、妖邪精怪、邪术降头,他见得多了,这般强行拉扯他人意识的手段,若非大能,便是凶煞!

可当他看清眼前之物时,浑身一震,所有戒备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恭敬与震惊。

这片金色空间的正中央,立着一道模糊却威严无比的虚影,周身散发着浩荡道韵,正是义庄世代供奉的道教祖师爷!

九叔瞳孔微缩,连忙收势,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郑重的后辈大礼,声音沉稳而恭敬:

“晚辈林正英,见过祖师爷!”

虚影之中,祖师爷微微一笑,白须飘然,眼神深邃如星空,只是轻轻抬手,便让整片空间都变得温和宁静。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玄奥悠远,直接响彻在九叔的灵魂深处。

“无须多礼,今日唤你前来,只为一事。”

九叔垂首静听,不敢有半分怠慢。

祖师爷缓缓抬手,目光望向任家镇的方向,似是穿透了层层夜色与墙壁,看到了某个沉睡的身影。他轻抚长须,语气带着几分叹惋,又带着几分笃定。

“你所在的这方小镇,近日来了一人。此人乃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根基之强,气运之盛,足以撼动整个道教,若能引其入正,功德无量。”

九叔心头一震。

能让祖师爷亲口称之为“璞玉”,且对整个道教都有大用,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祖师爷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玄奥,带着九天之上的威严与冷冽:

“他本是修罗帝君临凡,执掌天下杀伐,生来便带煞气,手握生死,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存在。”

一句话,让九叔浑身一僵。

修罗帝君,执掌杀伐……这等身份,早已超出凡尘修士的认知。

祖师爷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期许,那是对道门后辈的托付,也是对未来的期盼。

九叔眉头微蹙,心中疑惑更甚,却依旧保持恭敬,沉声问道:

“祖师爷,晚辈斗胆敢问——那位修罗帝君,如今身在何处?”

祖师爷闻言,只是再次轻抚胡须,笑得高深莫测,金色的身影在空间中渐渐变得稀薄。

他没有直接点明地点,只留下一句玄之又玄的话语,回荡在这片意识空间,久久不散:

“缘深则遇,心至则见。时机一到,你自会与他相逢。”

话音落下。

金光散尽,空间崩塌。

九叔猛地睁开双眼,气息微喘,从静坐中回过神来。

义庄依旧是那座义庄,香火袅袅,夜色深沉,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真实无比的道梦。

他端坐蒲团之上,神色凝重,久久未语。

修罗帝君、执掌杀伐、璞玉、有缘相见……

祖师爷的话,一字一句,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玄奥莫测,引人深思。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藏在任家镇的哪个角落,更不知道一位身负杀伐之气的修罗帝君,为何会降临这平凡小镇。

他只知道——

不久之后,他必将与那人相遇。

而这场相遇,将会改变很多很多事。

月光透过义庄的窗棂,洒在九叔沉静的脸上。

而数里之隔的任府,伍六七依旧抱着枕头,睡得香甜无比,对自己身上那惊天动地的身份,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