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靠岸时,江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林晚裹紧了单薄的旗袍,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灭火时沾染的汽油味。沈墨琛的左臂伤口渗血不止,白色衬衫已被染得暗红一片,却依旧挺直脊背,牵着她的手走下游轮,陈舟早已带着车候在码头,见二人出来,连忙迎上前,目光落在沈墨琛的伤口上,神色一紧:“先生,您受伤了,快上车去医院。”
沈墨琛微微颔首,扶着林晚坐进后座,自己随后落座,刚一弯腰,左臂的牵扯便让他蹙紧了眉峰。林晚坐在他身侧,看着他伤口处不断晕开的血迹,心头莫名发紧,伸手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先按住伤口吧,别让血一直流。”
沈墨琛看向她递来的手帕,素白的布料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腊梅,针脚算不上精致,却透着几分细腻。他没有推辞,接过手帕按住左臂伤口,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林晚慌忙收回手,垂眸看向膝头,耳尖悄悄泛红。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汽车行驶的轰鸣声,窗外的霓虹光影掠过林晚的侧脸,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未往医院去,反倒径直回了沈公馆。陈舟早已联系好私人医生,车子刚停稳,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便已在门口等候。沈墨琛被扶进书房旁的休息室,林晚本想转身回自己的客房,却被沈墨琛叫住:“你留下。”
她驻足回身,看着医生为沈墨琛处理伤口,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开来,沈墨琛全程眉头未皱一下,神色淡然,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林晚站在一旁,看着医生剪开他染血的衬衫,露出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口竟隐隐作痛。她想起方才在船舱里,他将自己护在身后的模样,想起他那句“别怕,有我在”,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意缓缓流淌进去。
“沈先生倒是硬朗,这般深的伤口,换做旁人,怕是早忍不住痛呼了。”医生一边缝合伤口,一边感叹,又叮嘱道,“后续每日要换药,不可碰水,不可做剧烈动作,饮食清淡些,莫要沾烟酒,免得伤口发炎。”
医生离开后,陈舟端来温水和消炎药,沈墨琛接过药,却因左臂不便,一时难以吞咽。林晚见状,上前一步接过他手里的水杯,递到他唇边,轻声道:“先生,我喂你吧。”
沈墨琛抬眸看她,黑眸里映着她的身影,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没有拒绝,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下温水,将药片咽了下去。指尖再次触碰到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比起初见时的冰冷疏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今日之事,多亏了你。”沈墨琛靠在床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若不是你能窥见幻象,识破傅老鬼的炸船之计,我今日怕是真要栽在那艘船上。”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林晚放下水杯,轻声道,“毕竟,我和先生的契约还在,先生若是出事,我母亲的治疗费,也无从谈起。”她刻意用契约做借口,掩饰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她怕自己沉溺于这片刻的暖意,忘了自己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沈墨琛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眼底的柔和淡了几分,却并未点破,只淡淡道:“你放心,只要你安分守己,帮我找出当年沈家惨案的真凶,我承诺你的,绝不会食言。今日你立了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我没有想要的赏赐。”林晚摇了摇头,想起方才幻象里苏婉清与傅先生勾结的模样,神色凝重起来,“先生,苏小姐与傅先生早就勾结在了一起,她不仅知道你要查沈家旧案,还帮着傅先生算计你,往后,你定要多加提防她。”
提起苏婉清,沈墨琛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狠戾:“我早知道她不安分,只是没想到,她竟会联合傅老鬼对我下死手。看来,苏家这门婚约,也该做个了断了。”
林晚心头一震,她知道沈墨琛此言一出,必定会与苏家彻底撕破脸,往后在上海滩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可她看着沈墨琛坚定的眼神,竟没有劝他,只轻声道:“先生万事小心,苏小姐性子偏执,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两人又聊了几句当年沈家旧案的细节,沈墨琛将父亲留下的一些旧物拿给她看,想让她通过触碰,窥见更多当年的线索。可林晚触碰了好几件物件,银锁都只是微微发烫,并未出现清晰的幻象,想来是这些物件上残留的记忆太过淡薄,或是被岁月冲刷得所剩无几。
夜色渐深,林晚见沈墨琛面露疲惫,便起身告退。刚走到休息室门口,便听见沈墨琛道:“夜里天冷,让陈舟给你送件厚衣裳过去,莫要着凉了。”
林晚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眼眶微微发热,低声说了句“多谢先生”,便快步走了出去。回到西侧客房时,陈舟早已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送了过来,大衣上还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显然是沈墨琛平日里常穿的。她将大衣披在身上,暖意瞬间包裹住全身,连带着心底,也暖融融的。
与此同时,法租界一处隐秘的别墅里,苏婉清正跪在傅先生面前,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傅先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玉扳指,脸色阴沉得可怕:“废物!连个林晚都对付不了,还让沈墨琛活着从游轮上下来,你还有脸来见我?”
“傅先生恕罪,是我轻敌了。”苏婉清吓得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通红,“我没想到林晚那丫头竟有那般诡异的能力,能识破您的计谋,更没想到宋怀远会突然带着巡捕赶来,坏了我们的大事。”
“宋怀远?”傅先生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看来这巡捕房的华人总探长,也不是个安分的主。也罢,沈墨琛这次命大,暂且留他一条性命。你记住,往后莫要再轻举妄动,安心待在沈墨琛身边,替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和林晚那丫头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立刻禀报于我。”
“是,弟子记住了。”苏婉清连忙应声,眼底却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毒,“傅先生,那林晚的能力太过诡异,留着她,迟早是个祸患,不如……”
“不必你多言。”傅先生打断她,语气冰冷,“林晚的能力,或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若是再出纰漏,休怪我不念及苏家与青帮的情分!”
苏婉清不敢再多说,只能恭敬地退了出去。走出别墅时,夜色已浓,她抬头看向沈公馆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林晚,沈墨琛,今日之辱,我苏婉清必定百倍奉还!
而沈公馆的书房里,陈舟正站在沈墨琛面前,低声禀报:“先生,查到了,今日游轮上的巡捕,确实是宋探长主动带来的。另外,属下还查到,苏小姐近日与傅先生的助理往来密切,多次私下会面。”
沈墨琛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沉:“宋怀远此举,倒是耐人寻味。至于苏婉清,既然她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便将苏家暗中转移资产,勾结青帮的证据,送到各大报社去。”
“是,先生。”陈舟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沈墨琛一人,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浮现出林晚今日在船舱里,不顾一切扑上去灭火的模样,还有她方才喂自己吃药时,温柔的眉眼。他抬手摸了摸左臂的伤口,虽疼,心里却莫名多了几分牵挂。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早已不是单纯的利用,只是这份悸动,在复仇大业面前,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
他闭上眼,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傅老鬼,苏婉清,所有亏欠沈家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而林晚,他会护着她,直到复仇之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