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投资

王武得了好东西就想着显摆,继续叫道:

“……我爹说了,《伏虎锻体诀》前三式不过是给外人看的皮毛!真正的气血搬运图,筋络走穴法,都在后三式里头!”

他盘腿坐在自己那张铺了崭新棉褥的床上,手里捏着一页纸笺,趾高气扬。

周围几个同屋的少年凑近了看,眼神里有渴望,也有压抑的嫉妒。

“武哥,给瞅瞅呗?”一个瘦猴似的少年舔着脸。

王武啪地将纸笺收回怀里,斜睨他一眼:“瞅什么瞅?这东西是能随便看的?我爹花了……哼,反正不是你们能想的数目!”

陈铁蹲在墙角,闷头打磨一截生锈的铁条,闻言只是手上顿了顿,没抬头。

王武说到兴头上,那神情可傲着呢,捏着手,那手势就是要水,旁边有人就有人来端水。

“下月小比,刘教习说了,只要我站桩能稳过半个时辰,就传我第二式的关窍!到时候,你们这些还在第一式打转的,嘿嘿……”

阮良默默听着。

他能感觉到王武炫耀的目光在自己后背扫了一下,又无趣地挪开。

在这些人眼里,他这个炼皮入门,勉强过关,靠推荐信进来”的乡下小子,大概连被嫉恨的资格都没有。

挺好。

他解开包袱,里面除了两套换洗衣物,就是那本《锻体杂记》,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粉末。

是朱畅给他的方子,药性温和,适合长期调理,混在武馆发放的基础药汤里,不易察觉。

王武还在喋喋不休,说着醉仙楼的席面何等精致,刘教习如何暗示,李教习又怎么拍胸脯保证。

阮良听着,心里却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沉静得很。

他来真州府,本就不是为了争什么小比名次,更不是为了挤进那三十个府试名额。

武举?殿试?一步登天?

笑话。

他见过清河县义庄里那些无名尸体,有饿死的流民,当官的被活活吓死,下半辈子走不了路的,也有据说练功走火的所谓武者。

升得越高,摔下来时,认得你尸首的人可能越多,但真心替你收殓的,未必有一个。

但阮良不一样,他每隔几天,都有卢绮来信。

“良哥,去了府城,见见世面,学点真本事,要是……要是那边太难,就回来,县衙的差事,朱头儿说给你留着。”

他记得她手指的温度,记得她鬓角碎发的柔软。

他要的从来不是武道巅峰,不是万众瞩目。

他要的,是有足够的实力,让清河县那片小小的天地里,无人敢招惹。

有足够的钱财,让卢绮不必再对着破损的账本发愁,让她想买哪匹布就买哪匹布,想开间小铺就开间小铺。

有足够的见识,能分辨潜藏的危机,能护住他在意的那点微末安稳。

所以,伏虎武馆,只是他计划里的第一步。

这里的功法,资源,人脉网络,才是他真正要见识和获取的东西。

他想要成清河的地头蛇,低保户,那就不能只在清河县坐井观天。

……

那王武获得了完整版的《伏虎锻体诀》?

阮良铺开薄被,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陈旧的蛛网。

白日里,韩教习演示虎踞式时,气血如何隐晦流动,劲力如何从足跟升起,过膝,贯脊,沉肩,那一连串细微到极致的肌肉震颤与骨骼轻响……

旁人或许只觉得气势迫人,但在阮良眼中,伏虎锻体诀早从赵天那里得来,烂熟于心。

他对人体结构的熟悉,早已将那气血运行路线推演得七七八八。

真正的核心,无非是更精细的控制,更深层的刺激,以及配套的药浴方子,加速气血对皮膜的渗透罢了。

他有龟息诀打底,有牯牛耐力这近乎作弊般的恢复能力。

伏虎锻体诀的诀窍,对他而言,就像早已预习过答案的考题,只差按部就班誊写上去。

信息了解得都差不多了,目标明确,阮良接下来的行事,也越发顺畅。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中规中矩,甚至略显笨拙的阮良。

站桩时,他稳稳当当,但绝不出挑。

别人摇晃,他也跟着微微晃动,别人咬牙坚持,他便也额头见汗。

时辰一到,立刻收功,绝不多站一息。

演练拳脚时,招式一板一眼,挑不出错,也绝无亮点。

王武偶尔学了两式新招,得意洋洋地比划,劲风呼啸,阮良只是默默看着,然后继续打自己那套慢吞吞的基础拳。

他甚至主动领了些杂活。

清扫演武场角落,帮忙搬运药浴用的木桶,去藏书楼整理那些积灰的基础武理册子。

管事见他勤快又不多话,倒也乐得使唤。

这日,他正抱着一摞旧书,在藏书楼狭窄的楼梯上小心挪步。

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伴着少女娇脆的嗓音:

“张管事,我爹上次要的那本《北地风物志》到了没?”

“到了到了,大小姐,早给您备着呢,就搁在楼上东边第三个架子。”

脚步声轻盈而上。

阮良侧身让路,眼帘低垂,只看到一袭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裙角,和一双缀着明珠的绣鞋。

少女大约十五六岁年纪,鹅蛋脸,柳叶眉,眼睛明亮,带着一股被娇宠惯了的天真美丽。

她是外院院洪烈的独女,洪清漪。

洪清漪也看到了阮良。

一个穿着粗布武馆弟子服抱着旧书,低头让路的少年。

实在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木讷。

她目光扫过,并未停留,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两人错身而过。

阮良继续上楼,将书归位。

下来时,洪清漪正倚在窗边翻书,阳光洒在她发间一枚碧玉簪上,流光熠熠。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瞥了一下,见还是刚才那个沉默的少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阮良脚步未停,径直下楼。

自始至终,眼神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洪清漪捏着书页的手指,却微微紧了紧。

她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武馆里的少年,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出身,见到她,或殷勤讨好,或偷偷窥视,或故作清高吸引注意。

像刚才那人……那样彻底的无视,仿佛她与楼里这些书架灰尘并无不同,反而让她心头莫名窜起一丝微恼。

“什么人啊……他一点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吧。”

她低声嘟囔一句,啪地合上了书。

这只是个小插曲。

阮良转眼便忘在脑后。

他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白天“练武”,干活,夜里则借龟息诀掩护,在后山以摄妖诀催动气血,结合白日观察与《伏虎锻体决》,重新锤炼皮膜,夯实根基。

进展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无比,以前快速突破留下的细微滞涩,被一点点磨去。

也就是说,他相当于重新再修行了一次炼皮练肉境。

这次他的铜皮,无比实在。

练肉也被称为铁肉境,他自认为自己的肉体还远远不足。

训练的同时,他感受到了筋骨也在逐步增强。

他这种稳健到近乎沉闷的表现,却意外落入了一双略带审视的眼中。

洪家,在真州府也曾显赫,如今却有些没落了。

家族产业收缩,在武馆中的影响力也大不如前。

洪烈身为外院院长,位置不算低,但也需为家族未来筹谋。

洪烈有个远房侄子,名叫洪辰,二十出头,炼筋境修为,在家族里负责一些不太紧要的外务。

他常在武馆走动,替洪烈处理些杂事,也顺便观察这些新入门的弟子。

广撒网,万一捞到一两条将来有望成器的鱼,提前结个善缘,成本低廉,何乐不为?

他观察了阮良好些天。

这个少年,天赋看起来确实普通,但有种异乎寻常的稳。

站桩稳,做事稳,眼神也稳。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面对王武的炫耀挑衅,他只是沉默。

面对管事的指派,他利落完成。

甚至面对大小姐……洪辰那天也在藏书楼,看到了那一幕,阮良那彻底无视的态度,让他都挑了挑眉。

有意思。

这不是伪装出来的沉稳,而是一种源自内在的,对自己道路的清晰认知带来的平静。

这种人,或许天赋有限,难成大器,但作为护卫执事处理具体事务的人,却极为可靠。

洪家现在需要的,不是褚威那种注定要一飞冲天,留不住的天才,而是能踏实做事知恩图报的帮手。

这日傍晚,阮良清扫完演武场,正要去打水,被洪辰叫住了。

“阮良是吧?”

洪辰笑容温和,没什么架子,“我是洪辰,洪院长是我叔父,这几天看你做事勤勉,桩功也扎实,是块材料。”

阮良停步,拱手:“洪师兄。”

“不必多礼。”

洪辰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我看你用的还是武馆发的普通金疮药。这点‘活络散’,药效好些,对舒缓练功后的筋肉酸胀有点帮助,拿着吧,不值什么钱。”

布包不大,入手微沉。

阮良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质地细腻的淡黄色药粉,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绝非武馆发放的廉价货色。

以他的眼力,能看出其中至少用了三味价格不低的辅药。

对洪辰而言,这或许真是不值什么钱的小投资。

但对阮良来说,这确实是雪中送炭。

他的起步晚,筋骨方面比不上那些从小练武之人。

武馆发放的基础资源只够维持最低限度的修炼,他想不引人注目地加速夯实根基,正需要这类品质更好的药材。

他没有推辞,将布包仔细收好,再次拱手,语气诚恳了些:“多谢洪师兄。”

洪辰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好好练,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洪家虽不比从前,照应一下勤勉的后进弟子,还是做得到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并无更多招揽的言语。

阮良看着他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的药包。

他依旧低着头,走向水井。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稳稳的,没有丝毫晃动。

府城的夜风,带着远处隐约的喧嚣和深巷里的寒意,吹过武馆高耸的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