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山外世界
黑陨山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将墨衡“吐”出了它的怀抱。当他终于踏出最后一道险峻的峡谷,站在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回头望去时,那片连绵的、呈现出不祥暗红色的山峦已被缭绕的云雾遮掩了大半,只剩下模糊而压抑的轮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与山中那混合着金属锈蚀、奇异植被和浓郁源能的空气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里飘散着泥土、草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规整能量的味道。这种味道很淡,却无处不在,仿佛渗透进了每一寸土地和空气。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让他微微眯起了眼。在昏暗的工坊和幽邃的山林中待了太久,这种明亮甚至让他感到些许不适。他摊开手掌,掌心是离开前根据祖父笔记上的老地图临摹的简易路线图。羊皮纸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他所依仗的,是两百年前的信息。
“最近的聚集点……‘河谷集’。”墨衡辨认着地图上模糊的字迹和标记,目光投向东南方向。按照笔记记载,那曾是一个依托河流交汇处兴起的、以物易物和手工制品闻名的集市。
他拉了拉身上用工坊里找到的普通粗布改制的斗篷,将大半张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迈开了脚步。灵纹锤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芥子环在手指上毫不起眼。磐岩则处于“归寂”状态,非必要,他绝不会轻易召唤。
起初的路径还算熟悉,与祖父描述的景象大致吻合:荒芜的丘陵,耐旱的灌木,偶尔能看到被废弃的、不知哪个年代的简陋窝棚。但走了约莫小半天后,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矗立在一处高地上的、造型极其标准的银灰色高塔。塔身光滑如镜,顶端镶嵌着复杂的晶体结构,正散发着均匀的、肉眼可见的微弱能量波动。墨衡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规整的能量味道,正是从这类高塔散发出来的。
“灵网能量塔……”墨衡低声自语,这是磐岩资料库中提到过的名词,是天枢门构建其“灵网”覆盖的基础节点。它们如同血管般将标准化的能量输送到各个角落。
紧接着,他又在一些树干上、岩石背面,发现了类似碗状的小型装置,它们同样散发着微弱的能量信号,如同触须般延伸着能量塔的覆盖范围。灵网信号增幅器。整个环境,正在被一张无形而精密的能量大网悄然笼罩。
越靠近地图上标示的河谷集方向,这类人造设施就越发密集。道路也逐渐从天然的土路,变成了被简单平整过、甚至铺设了基础硬化层的“官道”。偶尔,会有悬浮在离地尺许高度的运输板车无声地掠过,上面堆放着标准的货箱,驾车者戴着接入眼镜,表情漠然,对路边的墨衡视若无睹。
墨衡下意识地将兜帽拉得更低了些,心中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仿佛一个从古墓中爬出的幽灵,闯进了一个井然有序却冰冷陌生的新时代。
黄昏时分,当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河谷集终于出现在眼前。
与他想象中炊烟袅袅、充满烟火气的传统集市不同,眼前的镇子规模确实比赤铜镇大上数倍,但整体色调却以银灰、冷白为主。镇子边缘是整齐划一的模块化居住单元,如同积木般堆叠。镇中心则有几座较高的、类似能量塔的建筑,散发着更强的能量光辉。一条宽阔的河流穿镇而过,但河岸两侧不再是自然的滩涂,而是被加固并铺设了步道,河面上也有标准的桥梁连接。
最让墨衡感到不适的,是镇上的人。
街道上行人不少,但相当一部分人,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都佩戴着各式各样的灵网接入设备。有的是轻便的眼镜,有的是贴在太阳穴的薄片,更有甚者,后颈处有着明显的接口痕迹。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麻木,如同梦游;有的则洋溢着虚幻的满足感,嘴角挂着空洞的微笑,对现实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即使是那些没有明显接入设备的人,也大多行色匆匆,眼神中缺乏焦距,仿佛灵魂的一部分早已被抽离。
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明亮,却千篇一律。售卖的东西,从食物、衣物到工具、零件,几乎都带有醒目的“灵网认证”标识和全息投影的标准化介绍。墨衡走过一家工具店,橱窗里展示的扳手、刻刀,每一把都一模一样,光洁如新,却毫无个性可言,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走了很久,才在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卖手工编织物的老人摊位。老人的摊位前门可罗雀,他本人也没有佩戴任何接入设备,只是低着头,用干枯的手指笨拙地编着一只草蚱蜢,眼神浑浊而麻木。那粗糙的、带着毛刺的草蚱蜢,与周围光鲜亮丽的标准商品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在墨衡心中滋生。这就是天枢门想要的“和谐”世界?一个抽离了灵魂、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标准与服从的牢笼?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几枚他在工坊角落里找到的、不知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旧币,以及他昨晚利用工坊边角料制作的一枚小护符。护符是用一小块蕴含微薄源能的暖玉雕刻而成,上面刻了一个最简单的“宁心”符文,能让人心神稍安。他本想用这枚蕴含着手工温度的护符,换些实用的东西,比如一张更新的地图,或者一些关于外界的信息。
他走进一家看起来不那么扎眼、挂着“杂货收售”招牌的小店。店内光线昏暗,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正用接入眼镜浏览光屏信息的中年人,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
墨衡走到柜台前,取出那枚暖玉护符,放在台面上。“老板,看看这个,能换点什么吗?”
店主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甚至没有伸手去拿。他手指在虚空中一点,一道扫描光束落在护符上。
“嘀。”一声轻响。店主面前的光屏上弹出信息:“未识别物品。无灵网认证编码。无能量稳定保障标识。无生产信息溯源。风险评估:高。价值评估:无。”
店主嗤笑一声,用略带讥诮的眼神看向墨衡:“哪儿来的老古董?这玩意儿现在谁要?没认证,没保障,出了问题找谁?白送我都嫌占地方。小伙子,想换东西,得用灵网点,或者有认证的硬通货。”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类似自动售货机的装置,“那边有标准能量棒和基础药品,明码标价,自己看。”
墨衡默默地收回护符,指尖能感受到玉石上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这店里的冰冷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小店。
刚走到街口,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见一户人家门口,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满脸通红地拽着一个妇人的手臂,大声嚷嚷:“给我!快给我!就差最后一点灵网点了!我的‘虚空幻境’就要通关了!马上就能拿到‘传奇宝箱’了!”
妇人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声音带着哀求:“小宝,这个月真的没了……你爹在工坊干活挣的那点灵网点,交完接入费、能源费,就剩这么点了……还得买吃的……”
“我不管!我就要!没有宝箱,我在里面怎么混?会被他们笑死的!你快点啊!”少年状若疯狂,甚至开始动手抢夺妇人手腕上那个类似手环的简易接入设备。
最终,妇人拗不过,或者说,是麻木了。她颤抖着手指,在手环上操作了几下。少年手腕上的设备亮起绿光,他立刻松开手,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二话不说,冲到街边一个公共接入长椅上躺下,戴上眼镜,瞬间沉浸了进去,对瘫坐在地上默默垂泪的母亲视若无睹。
周围路过的人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没人多看一眼。
墨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不仅仅是沉迷,更像是一种……被设计好的奴役。用虚拟的成就和社交压力,捆绑着现实中的人,榨干他们最后一点价值和精神。
就在这时,集市中心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的音乐和人群的欢呼声。墨衡循声望去,只见中心广场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华丽的展台,巨大的全息投影光屏上,正循环播放着美轮美奂奂的景象:仙山楼阁、奇珍异兽、无尽的宝藏、还有容貌完美、眼神含情的虚拟伴侣。扩音器里,一个充满煽动性的声音正在高喊:
“……告别现实的疲惫与琐碎!拥抱数据天国的无限可能!最新一代‘灵网接入舱’,拟真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六!让你体验帝王般的享受,攀登知识的巅峰,成就永恒的传奇!前一百名签约者,享受终身接入费八折优惠,并赠送一千灵网点及稀有虚拟道具!”
人群沸腾了,许多人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争先恐后地涌向展台旁的签约处。那些穿着银灰色制服、胸前绣着“天枢”字样徽章的工作人员,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热情笑容,熟练地引导着人们。
墨衡站在人群外围,兜帽下的脸庞冰冷。他看着那些被虚幻承诺点燃的面孔,看着那些被精心设计的诱惑所俘获的灵魂。高亢的音乐、炫目的光影、狂热的氛围,与那个蜷缩在角落哭泣的妇人、那个为虚拟宝箱逼迫母亲的少年,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他明白了,天枢门贩卖的,不是技术,不是便利,而是一种精神鸦片。他们用虚拟的天堂,来掩盖现实的荒芜;用标准的服从,来扼杀个体的创造;用永恒的承诺,来剥夺生命的真实体验。
祖父守护的“实像”,祖师追寻的“真实”,在这个被“数据天国”阴影笼罩的世界里,是如此渺小,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至关重要。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压在肩头,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决心,也在他心中破土而生。
道路,注定艰难。对手,庞大无比。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证明,而是为了夺回那份被剥夺的、“活着”的真实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喧嚣的展台和狂热的人群,转身,默默地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之中。河谷集的灯火在他身后亮起,勾勒出一个冰冷而规整的轮廓,仿佛在为他即将踏上的、布满荆棘的征途,敲响了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