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塬的战前准备整整进行了三日,全寨上下弥漫着行动前的狂热与躁动。
得益于数月来的人口暴增,山寨如今能拉起的青壮足有八百之众!
但此次行动,大当家林渊并不打算倾巢而出,他只从五寨中各自精挑细选了五六十名最彪悍、装备最精良的寨勇,组成了一支三百余人的精锐。
日头西斜,铅云成片。
寒风在山谷中呼嚎尖啸,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
林渊勒马立于青石塬垭口,下方是肃立的三百锐卒,雪亮的刀锋映着斜阳,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大当家!”
东岭寨许大目按捺不住,抱拳出列,“既有八百虎贲,何不全军出动?以雷霆之势碾压,岂不万无一失?”
林渊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噙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兵贵精,不贵多。三百锐卒,足矣。别忘了,西边卧牛谷的人可是一直都对咱虎视眈眈呢。”
说罢,他大手一挥,“诸位,随我下山——‘借粮’!”
“诺!”
众人闻言齐声应和,也不再去纠结这个,而是争相请命为先锋。
后山营杨全更是挤出人群,一脸赤诚地高声道:“大当家!杨全前番救援未及,愧对山寨!此番愿率后山营弟兄为大军开道,万死不辞!以赎前愆!”他言辞恳切,脸上挂着一副赤裸裸的忠心。
林渊看着杨全那情真意切的模样,朗声笑道:“好!杨当家既有此心,前锋重任,便交予你了!遇敌即报,谨慎前行!”
“得令!大当家放心!”杨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拍马率部当先冲下垭口。
按照原本计划,此次出山,依旧采取夜袭的战术,此刻出发,时辰恰好。
后山营的前锋队伍启程不久,林渊便率领主力陆续跟上,然而,行军速度却慢得令人心焦。
走走停停,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全军竟只前进了不到二十里。
夕阳西下,山道内的天光逐渐变得昏暗。
“大当家!”
吴铁性子最为急躁,他再也忍不住,冲到林渊身边,焦躁地问道,“虽说咱是要夜袭,但现下大伙儿这走得比老牛拉破车还慢!这……”
他顿了顿,回头又不甘心地看了看身后这缓慢的队伍,“山路难行,咱这到底是去‘借’粮还是去赏月啊,依这速度,怕是天黑了还走不出去这大山!大当家到底在等什么?”
林渊端坐马上,目光深邃看向幽暗的前方,只淡淡回了一句:“等一道‘东风’。”
就在众人满腹疑虑之际,前锋杨全派回的哨骑疾驰而来:“报——前方山谷未见异常,杨当家请示是否继续深入?”
“传令杨全,按原定路线行进。”林渊神色如常,吩咐行事。
在众人不一而同的疑虑中,队伍最终踏入了那个令曾经的涉国县兵闻风丧胆的鹰嘴峡——昔日陈县尉全军覆没之地!
“杀——!”
“嗖嗖嗖——!”
正当众山贼还在沉闷中行进时,震天的喊杀声与箭矢的破空声从四下里骤然响起!
箭雨如同飞蝗般从两侧的高地上倾泻而下!毫无防备的山贼队伍瞬间响起一片惨嚎!
“敌袭!结盾阵!保护大当家!”吴铁反应奇快,厉声咆哮!
训练有素的寨勇虽惊不乱,迅速收缩,盾牌高举,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前方谷口处,火把骤然亮起!
县长伏睿在一众豪强家主和亲兵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策马而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扭曲的恨意。
一众山贼竟在自家门前遭到官军伏击?众人震惊之余一脸不可置信,后山营这做的什么前锋??!
“哈哈哈!尔等逆贼,终于落入本官彀中!这鹰嘴峡,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陈县尉的仇,今日一并清算!如何?这出请君入瓮的戏码,可还精彩?”
他目光扫过阵前脸色煞白的杨全,声音陡然拔高:“杨当家!此番你弃暗投明,立下大功!本官定当重重有赏!”
“杨全!你这狗贼!”山寨队伍中爆发出震天的怒骂!无数道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恨不得将杨全撕碎!
杨全在前锋队伍中突闻县长此言,当即如坐针毡,冷汗涔涔,心中暗骂对方手段狠辣,这是明摆着想借林渊之手除掉自己,以省去其日后分功时的麻烦。
杨全心中忐忑看向不远处的林渊,正欲开口辩解:“大当家!我……”
“精彩,确实精彩。”林渊清朗的声音稳稳压过了现场喧嚣。
他端坐马上,面对重重围困和伏睿的狂嚣,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抚掌轻笑,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伏县长这出‘关门打狗’,布置得煞费苦心。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伏睿,“伏公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倾巢而出,只为伏击我这区区三百人。敢问伏公,此刻你那涉国县城,还有多少守军?十人?二十人?还是……一座空城?”
“放肆!”
伏睿脸色骤变,厉声呵斥,“狂妄逆贼!劫掠庄园已是十恶不赦!莫非还敢觊觎县城?此乃谋逆大罪,诛九族之祸!”他一番话虽说得如此,然而心中隐隐生出的一丝不安却在快速放大。
“谋逆?哈哈哈!”林渊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睥睨,“伏县长,你且看看我身后!”
他猛地回身,指向队伍后方,“西寨当家高虎何在?我总寨留守的那二百余精兵,又在何处?!”
众人这才惊觉,一直殿后、由高虎统帅的西寨队伍,领头的竟变成了木匠头领张木根!
再细看他身后那些穿着西寨号衣、刻意压低眉目的身影,步履蹒跚,身形瘦弱,哪里是什么百战精兵?分明是一群老弱妇孺假扮充数!
“这……这是……”伏睿和身边的家主们瞬间脸色煞白,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高虎何在?!”伏睿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问得好!”林渊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本大当家行军缓慢,便是要给高虎争取时间!此刻,你伏睿视为命根子的县城,只怕早已城头变换,插上了我青石塬的黑旗!四百精锐破你一座空城,易如反掌!”
“攻…攻县城?!!”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将山谷内所有人震得魂飞魄散!
无论是林渊手下这群山贼,还是对面官军,脸上无不写满了极致的惊骇!
咱不是去大户庄上“借粮”吗?
攻打县城?这简直是捅破天的疯狂!
伏睿浑身剧震,眼前发黑,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他为了这次伏击,确实抽空了县城几乎所有的防卫力量!
“妖言惑众!一派胡言!”伏睿强压恐慌,声嘶力竭地咆哮,“诸位乡梓,切勿中计!此乃贼酋乱我军心之策!速速将其拿下,碎尸万段!”
“伏公所言极是!”李家家主李彦连忙出声,试图稳定人心。
他的长子李应前番兵败被俘,此次县长邀各大户出兵剿贼,李家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此刻眼见官军军心动摇,他是心中最急的。
就见他急忙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随即刻意拔高声调对着县长说道:“林贼狡诈!只要我等在此全歼这三百贼众主力,县城即便有失,亦是孤城!反手可复……”
“孤城?”
林渊嗤笑一声,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李彦,“李公,你如此笃定?那你可知,你那李家庄园,就在县城东门外三里,此刻你将庄中护院家丁悉数调出,随伏县长来此设伏……”
林渊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冰冷的杀意,“你猜猜,此刻我西寨的弟兄们,是在县城里喝茶呢,还是已经顺路‘拜访’了你那唾手可得的庄园?”
“你…你…你敢!”
李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扼住了咽喉,他目眦欲裂,指着林渊的手指剧烈颤抖。
“伏公!快!快进攻!杀了此獠!他在拖延时间!”他已然彻底慌了神。
此时,位于前锋阵中的杨全已然肝胆俱裂!见阴谋败露,他猛地一夹马腹,竟是不顾一切地冲向官军阵营,口中带着歇斯底里的嘶吼:“县长!别听他胡说!快进攻!杀了林渊!快进攻啊!他们只有三百人!杀了他们……”
“叛徒,当诛!”
林渊眼中寒光凝聚,他看也不看,从亲卫手中接过硬弓,弓开如满月!
“嗖——噗嗤!”
寒光一瞬即逝!
箭矢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杨全的后心!杨全的嘶喊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带着满脸的惊愕与不甘,重重栽落马下,在地上翻滚几圈,溅起一片尘土!
这干净利落、震慑人心的一箭,让喧嚣的战场瞬间死寂!
“进攻!给我杀!杀光贼寇!”伏睿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如梦方醒,他嘶声力竭地发出号令。
五百余县兵和豪强私兵组成的队伍,在主将的咆哮和家主的催促下,如同被驱赶的兽群,向着山贼阵线猛扑过来!
“结阵!御敌!”林渊一声令下,声如金铁!
三百余精选寨勇,在林渊、吴铁等人的指挥下,迅速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箭手伺机抛射。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数月苦练的成果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铛铛铛!”
“噗嗤!”
“啊——!”
兵刃撞击声、利器入肉声、惨叫声瞬间响彻暮色下的山谷!
官军人数虽众,但冲击的阵型杂乱无章,各家私兵更是各自为战。
反观山贼一方,阵型严密,配合默契,如同一块坚硬的礁石,任凭汹涌的浪涛如何冲击,始终岿然不动!
官军的攻势如同撞上了铁壁,除了徒增伤亡,寸功未建!
“顶住!给我冲!冲垮他们!”伏睿在后方急得跳脚,不断嘶吼。
“废物!一群废物!”张家家主看着自家私兵不断倒下,心疼得滴血,破口大骂。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官军士气开始动摇之际——
“报——!!急报——!!!”
凄厉绝望的嘶喊声从官军后阵传来!只见一名浑身浴血、几乎成了血人的县兵斥候,连滚爬爬地冲破混乱,扑倒在伏睿马前,带着哭腔嘶嚎道:
“县尊!大…大事不好!县城…县城失守了!”
斥候喘息未定,紧接着又道:“山贼趁虚而入!城门破了!留守的弟兄…全…全军覆没了啊!!”
这不合时宜的急报,彻底击垮了官军仅存的斗志!
“城破了!家没了!”
“庄子!我的庄子!”
恐慌的情绪随着斥候的情报当即在官军队伍中炸开!尤其是那些有庄园在县城附近的豪强家主们,瞬间崩溃!
“快!快回庄!救庄!”张家家主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再也顾不得什么伏县长、林大当家,调转马头,带着残存的张家私兵亡命般冲向来路!
他这一逃,彻底引发了雪崩!
“赵家护卫!撤!快撤!”
“王家的人!跟我走!回庄子!”
哭喊声、叫骂声、兵器丢弃的叮当声、战马惊恐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官军阵型瞬间土崩瓦解,士卒们如同被捣了巢穴的蚂蚁,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整个山谷彻底陷入失控的混乱!
李家家主李彦慌乱地扫视着周边一个个溃逃的豪强大户,连忙提醒伏睿制止。
“站住!不许跑!违令者斩!斩啊!”
伏睿在马上徒劳地挥舞着佩剑,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却被淹没在巨大的溃逃浪潮中。他身边的亲兵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噗通!”一声闷响,急怒攻心之下他竟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县尊!”李彦慌忙去扶,场面更加混乱。
“罢了!”李彦望着覆水难收的败势发出一声哀叹,随即催促众人断后,他亲扶县长上马,二人也混在败军中向后撤去。
林渊看着眼前彻底崩溃的敌军,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刀高高扬起:
“敌军已溃!全军听令——目标涉国县城!全速前进!”
“得令!”
三百锐卒爆发出震天的吼声!他们迅速脱离接触,如同出闸的猛虎,不再理会溃不成军的残敌,在林渊的率领下,向着山下那座刚刚易主的城池,卷起滚滚烟尘,疾驰而去!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与绝望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