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赵平兄弟,珍重!

司马孚视察后的几天,田庄内外弥漫着一种谨慎的乐观气氛。

陈肃那边传来消息,司马孚带来的士子中,果然有人私下找到陈家庄园的管事

详细询问了改良翻车的制作工艺和“区田法”的具体操作,并索要了简单的图样。

管事按照吩咐将事先准备好的、删减了关键细节的图样和说明交给了对方。

“鱼儿上钩了。”

郭恩难掩兴奋,

“只要他们拿去验证有效,无论是司马孚想借此博取政绩,还是司马懿想窥探其中是否另有玄机,

都必然会对陈氏,至少是对陈肃这一支,另眼相看。我们的掩护就更稳妥了。”

梁习也道:“我那旧账目已整理出几条可疑线索,指向城西一处由司马懿关联商号控制的私仓。

郭兄撒网得来的漕关消息,也显示近期有几批‘军粮’船在那边码头卸过货。

时间、数量都对得上。只是守卫森严,难以靠近查证。”

徐老捋须沉思:“私仓……是关键节点。若能拿到确凿证据,证明司马懿一方在非灾非战之时

大规模囤积粮食,意图操控粮价乃至影响民生,便是铁证。

但眼下我们力量不足,不可硬闯。”

赵平的身体大体恢复了,虽然依旧显得清瘦

可是行动没有什么问题,气色也很多了,

他坐在一旁,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敲打着桌面,这是他思索之时的习惯性动作,

闻言,他拿起炭笔,在粗纸上写道:“私仓难入,可查其‘出’。

囤粮终需动用,或转运,或售出,或用于他途。

盯住其出货渠道、接应之人

格外需要留意的是,是不是有粮食流到了非官方的渠道

又或者和某些‘意外’情况(比如小规模的民众动乱,、流民聚集)时间相吻合了。

“以出查入,顺藤摸瓜!”梁习击掌,“好思路!

囤积居奇,总要变现或派用场。只要他们有动作,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我那些旧同僚中,有一人如今在负责核查市肆商税的机构当差,或可利用。”

众人正商讨间,负责与陈肃联络的佃户带来了一封密信。徐老拆开看完,脸色却有些微妙。

“陈肃信中说,司马孚今日正式召见了他。”徐老缓缓道,

“态度颇为客气,称赞陈氏‘诗礼传家,不忘农本’,改良农具、精研耕法,乃是‘泽被乡里之善举’。

并暗示,若效果确实显著,或可将其法整理成册,报于郡府,乃至上达天听,加以推广。”

“这是好事啊!”郭恩道,

“一旦朝廷认可推广,不仅利国利民,陈肃在家族和士林中的地位也将大大提升,对我们后续行事更为有利。”

徐老却摇头:“司马孚还说,他听闻陈肃与城中一些‘风雅之士’过往甚密,其中似有才学不凡却隐于市井者。

他‘求贤若渴’,希望能有机会‘请教一二’,尤其是关于水利农桑的‘真知灼见’。”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这是在……试探?”梁习脸色微变,“‘风雅之士’、‘隐于市井’……莫非指的是郭兄,或者……赵平兄弟?”

“恐怕是的。”徐老沉声道,“司马孚不是赵达,他不会只用刀剑。他这是先给甜枣,再探虚实。

称赞陈氏是第一步,试探陈肃背后是否有‘高人’,是第二步

若我们应对不当,这蜜糖里,恐怕藏着砒霜。”

赵平眼神锐利,快速写道:“他已知‘高人’存在,但不确定是谁、在哪。

此乃阳谋。陈肃不可否认,否则更显心虚。

可顺势而为,推出一‘人’与其接触,但须是‘影子’。”

“影子?”郭恩疑惑

赵平继续写:“找一可靠、机敏、略通农事但并非核心之人,经训练后,作为‘献策者’与司马孚周旋。

所谈内容,可在我们提供的农策基础上,增减删改,既显学识,又不涉核心秘密与敏感时政。

此人任务,一是满足司马孚‘求贤’之名,二是观察其为人、其身边势力,三是……必要时,可成为误导对方的棋子。”

“李代桃僵,明修栈道?”徐老明白了,“只是,这人选……”

“我去。”郭恩忽然道

“恩儿,你?”徐老和梁习都是一惊

“我最合适。”郭恩正色道,“我本是郭奉孝族弟,有名士之后的身份,游学四方、通晓杂学合情合理。

我参与农策整理,了解情况。且我此前多在幕后

赵达那边对我的画像未必精准。最重要的是,我擅言辞,懂周旋,可应对司马孚的试探。”

“但风险太大!”梁习反对,“你一旦露面,就是众矢之的。司马孚身边必有司马懿耳目,赵达也可能认出你!”

郭恩笑道:“正因为风险大,才需我去。寻常人,岂能入司马孚之眼?

岂能应对其盘问?唯有我这样身份、学识、胆略都够的人才能扮演好这个‘影子’,才能获取有价值的信息,也才能……在最关键时,发挥棋子的作用。”

他看向赵平,“赵平兄弟,你以为如何?”

赵平注视着郭恩片刻,从他眼中读出了坚定与谋略,这的确是一招险棋,可一旦成功,未尝不能扭转局势。

他慢慢点头,提笔写道,“郭兄见识不凡,只是此事务必筹划周详,身份来历、过往踪迹、师承背景,处处都要毫无破绽

与司马孚应对之时,哪些话题可以深聊,哪些必须回避

哪些能‘不经意’间透露一二,都得反复推演,撤离的后路,也得事先安排妥当”

“理当如此。”郭恩肃然

徐老见赵平也同意,知事已至此,只能尽力完善。

他叹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全力助你。陈肃那边,需统一口径。

杨修那边,或可打探司马孚平素喜好、交谈风格。我们自己,也要为郭恩编造一套完美的来历说辞。”

计划就此定下

大家立刻就行动起来了,就如同精密器械里的齿轮一样,开始给这步险招做最充分的准备,

赵平负责梳理农事知识的深浅层次,哪些是可以公开谈论的“常识”与“改良”,哪些是必须保留的核心与“未来设想”。

根据梁习对官场人物的了解情况,他模拟出司马孚或许会提出的各类问题,像是学问、时政以及对某些人物的见解等方面的问题。

徐老则与陈肃密切沟通,为郭恩打造一个“游学归来、暂居陈府、偶与陈肃探讨农桑、得闻御史求贤故毛遂自荐”的合理出场方式。

这个时候,对那处可疑私仓出货渠道的监控也在梁习旧同僚的暗中协助下悄然展开。

几天后,有了初步发现:每隔五六日,便会有几辆遮盖严实的牛车在深夜从私仓侧门驶出,并不进城,而是转向西北方向,那边多是丘陵山地,村落稀疏。

“西北方向……”

梁习在地图上比划,“通往嵩山余脉,那里有几个不大的坞堡,还有一些……不太好说的势力盘踞。”

“坞堡?地方豪强?还是……匪类?”徐老皱眉。

“都有可能。”梁习道,“乱世之中,许多豪强筑堡自守,亦兵亦农,亦正亦邪。

也有一些溃兵、流民聚集的山寨。司马懿的粮食运往那里,用意何在?资助地方势力以作奥援?

还是……另有所图?”

赵平盯着地图,忽然用手指向嵩山所在的方向,接着又划到颍川的中心位置,最后写下了两个字:乱源,

众人心头一凛。囤积粮食,除了操控粮价,还有一种更可怕的用途——在必要时,制造或加剧地方动乱!

用粮食吸引流民、招募亡命、甚至煽动小规模民变,既能消耗朝廷和对手的精力

又能为其进一步插手地方、甚至请求朝廷增派兵马(司马懿可借机安插自己人)制造借口!

郭恩毫不犹豫地说道:必须查清接货的是谁!随后又讲道:这或许是比囤积居奇更严重的阴谋!

不过,对方明显也是挺谨慎的,牛车每次出发的路线都变来变去的,而且还有人骑马在前后探察,想要远距离跟着到终点可不容易。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郭恩准备以“献策士子”身份接触司马孚的前一天,杨修的第二封密信到了。

这次的信比以往都要厚。

徐老将东西拆开,赶忙查看了一番,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拿信纸的手也随之微微发抖,

“徐老,怎么了?”郭恩察觉不对,连忙问道。

徐老将信纸递给他,声音干涩:“你们……自己看吧。”

郭恩把信拿过来,梁习跟赵平也凑了过去,那信是杨修亲自写的,可读着内容让人打心底发怵,

“急告诸君:事恐泄矣!”

“司马仲达不知从何得知,颍川有‘旧人’未死,且与荀文若遗物有关。

已密令赵达、司马孚,不惜一切代价,挖地三尺亦要找出。

重点排查:一,近年新入颍川之陌生面孔,尤以青壮、识文断字、通晓实务者为要;

二,与陈氏偏房子弟(特指陈肃)过往密切之外人;

三,各处庄园、匠坊、书肆等可能藏人之所;

四,所有与漕运、仓廪相关吏员之异常举动。

“司马孚前日所谓‘求贤’,恐是试探与钓饵!其身边‘士子’,多有校事府背景!郭恩身份恐已引起怀疑,切不可与之接触!”

“另,据悉,赵达已根据王莽及擒获之其他人口供(虽未得核心,但有碎片)

大致勾勒出尔等可能藏身区域,正在秘密调集人手,准备拉网搜捕。颍阴周边,首当其冲!”

“吾之联络渠道,亦恐被监控。此信之后,短期内恐难再通音讯。诸君速做决断,万勿迟疑!杨修顿首。”

信纸从郭恩手中滑落,飘落在地。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反转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他们以为在悄悄织网,却不知自己早已暴露在更大的网中!

司马懿不仅知道了“旧人未死”(很可能指赵平),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到陈肃、郭恩身上!司马孚的“求贤”果然是陷阱!

而赵达,更是已经锁定了他们的藏身范围!

所有的乐观,所有的计划,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

“我们……被算计了……”梁习声音发颤,

“从改良农具引起司马孚注意开始,或许……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引我们出来?”

郭恩脸色苍白,苦笑道:“好一个司马孚!好一个司马懿!

先示好,再试探,这个时候暗地收紧包围圈……我们以为在借势,却不知早已成了网中之鱼!”

徐老颓然坐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怪我……怪我思虑不周,急于求成……不该让陈肃那么快展示农具……更不该答应让恩儿你去涉险……”

赵平死死盯着地上的信纸,胸膛剧烈起伏。挫败感、愤怒、还有一丝后怕,如同冰水浇头。但他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

每一息的耽搁,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忽然一下子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过急促,眼前有那么片刻发黑,可他还是稳稳地站定,随后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地写着,“勿乱,

信为真,则时已急

速做三事:一,立刻销毁所有文字记录、信函、图样,尤其是农策要点与账目线索;二,分头撤离!

徐老、梁兄,让陈肃安排亲信,马上转移到更加隐蔽的地方,最好离颍阴远一点,还有

郭兄,你目标最大,要独自行动,赶紧更换装束,往东南方向的颍水下游疏散,那儿水网很多

方便隐藏,找机会跟杨修提到的荀,公有有交情的元老势力联系,请求庇护或者获取指引这类的。

“赵平,那你呢?”徐老急问

赵平笔下不停:“我自有去处。目标是我,我引开追兵。”

“不行!”三人异口同声

“太危险了!你伤势初愈!”徐老抓住赵平手臂。

赵平摇头,目光坚定,快速写道:“我若与你们同走,目标太大,谁都走不了

我一人,机动灵活。且我对山林熟悉,有自保之法。

记住,保存力量,联系外援,方有将来!按计划,立刻行动!”

他说话的时候,那种决然的神态不容怀疑,徐老清楚他说的是真事情,这会儿各自分开走、把队伍搞散,是唯一的活命途径

徐老泪水不断地流,却只能重重地拍了拍赵平的肩膀,说道,“孩子……你多保重,一定要活着”

郭恩和梁习也红着眼眶,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四人迅速行动起来。

徐老和梁习将赵平口述的农策记录、梁习的旧账底、杨修的来信以及其他所有可能成为证据或线索的纸张,全部投入灶膛,付之一炬。

又将屋内彻底清理,不留下任何居住痕迹。

郭恩换上了一身破旧商贩衣服,用锅灰略微改了容貌,带上少量干粮钱帛,对着赵平深深一揖:“赵平兄弟,珍重!他日若得重逢,必与你痛饮三杯!”

说罢,毫不犹豫地从后门潜入桑林,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