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演武场。
烈日如炉,炙烤着青石铺就的广场,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巨大的“青云”二字牌匾高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俯瞰着场中数百名衣衫已被汗水浸透的少年少女。
今日是外门弟子三年一度的大比之期,关乎前程,无人敢懈怠。空气中弥漫着灵力碰撞的嗡鸣、急促的喘息,以及一种名为“野心”的灼热气息。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都与场边角落那个蜷缩的身影无关。
陆离靠在冰冷的石柱阴影下,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传来阵阵钻心的痛。他脸色苍白,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有些干裂。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在第一轮比试中,对上了一个名叫赵虎的彪悍少年。
对方是木火双属性灵根,资质中上,炼气期三层的修为。而陆离,只是最劣等的五行伪灵根,汲汲营营三年,也不过勉强踏入炼气期二层。
战斗毫无悬念。赵虎甚至没有动用全力,只是一记附带灼烧效果的火蛇术,便轻易击溃了陆离那微薄的灵力护罩。火焰舔舐过他的左腿,带来一阵焦糊味,同时一股暗劲侵入,直接震裂了他的腿骨。
“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待的地方。”赵虎下场时,投来的眼神轻蔑如视蝼蚁,“占着外门弟子的名额三年,简直是浪费宗门的米粮。”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嗤笑,目光扫过陆离,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鄙夷,或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因为内心的屈辱和绝望,早已淹没了肉体的一切感知。
他本是山脚下林家村的普通少年,只因五年前一位云游的青云宗执事路过,一句“虽有灵根,却芜杂不堪,乃五行伪灵根,仙路艰难”,决定了他的命运。父母砸锅卖铁,求遍了亲戚,才凑够那一点“仙缘费”,将他送入了这青云宗外门。
五行伪灵根,顾名思义,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但每一样都微弱到近乎于无。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比那些单灵根、双灵根的天才慢了何止十倍百倍。三年了,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付出的汗水比任何人都多,换来的却只是这炼气二层,以及同门日复一日的嘲讽——“万年炼气二层”。
他曾以为,勤能补拙。但现实就像一盆冰水,一次又一次地浇灭他心中微弱的火苗。直到今天,被赵虎像丢垃圾一样打下擂台,他才彻底明白,在这个天赋决定一切的世界,没有天赋,连努力的资格都没有。
“下一组,王猛对李铁!”
执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新的战斗开始,灵光爆闪,呼喝阵阵。再没有人多看角落里的陆离一眼,仿佛他只是一颗早已被扫开的尘埃。
他挣扎着,想用没受伤的右腿支撑起身体,但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靠着石柱,大口喘息,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一片酸涩。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他面前停下,遮住了些许毒辣的阳光。
是张师兄,外门管事之一,掌管杂役分配。
张管事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但此刻,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他俯瞰着陆离,如同看着一件破损的工具。
“陆离啊,”他的声音很平淡,“你也看到了,你这情况,以后怕是难以继续修炼了。外门不养闲人,你这腿……后山的废矿洞还缺个看守,你去那里吧,清静,也省得在这里……碍眼。”
后山废矿洞!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那里灵气稀薄近乎于无,而且据说常有低级妖兽出没,更重要的是,那几乎是被宗门遗忘的角落,去了那里,就等于被彻底逐出了修仙的道路,此生再无希望。
他想争辩,想哀求,但看着张管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是,张师兄。”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如同风中残烛。
张管事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演武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胜利者欢呼雀跃,失败者黯然神伤。偌大的广场,最终只剩下陆离一人,拖着一条断腿,依靠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树枝当做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后山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腿骨都传来刺骨的痛。但更痛的,是那颗沉入谷底的心。
通往废矿洞的山路崎岖荒凉,杂草丛生。夜风渐起,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他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衣服上,激起一阵寒颤。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声,以及他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更添几分凄凉。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浓密的乌云遮蔽了星月,山林间漆黑一片。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咔嚓——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变成了倾盆暴雨。
陆离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让他几乎冻僵。脚下的山路变得泥泞不堪,他一个趔趄,拐杖折断,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泥水之中。
泥浆灌入口鼻,左腿的伤口被泥水一浸,更是痛彻心扉。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在他的身上、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嗬……嗬……”他趴在泥水里,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喘息。绝望、不甘、愤怒、委屈……种种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要给他灵根,却又给他最废物的灵根?
为什么他付出所有,却连一丝微末的希望都看不到?
难道凡人,就真的不配追寻仙道吗?!
“我不甘心!!!”他用尽全身力气,仰天嘶吼。声音在雷雨交加的山林中显得如此微弱,瞬间便被风雨声吞没。
就在这时——
“轰隆!”
又是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雷霆,如同天神的震怒,直劈向后山某处。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失明。紧接着,他感到身下的大地猛地一震,不远处传来山石滚落的轰鸣声。
雷光消逝的刹那,他隐约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山壁,在雷击之下,竟然坍塌了一角,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幽深不知通往何处。洞口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未曾熄灭的、诡异的苍白电弧。
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从那洞口中传来。
是宗门记载中的那个废弃矿洞吗?不像……这洞口看起来更加古老,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死寂。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内心深处那股不甘驱使下最后的一丝好奇,让陆离挣扎着,用双手和一条腿,朝着那个洞口艰难地爬去。
雨水混合着泥浆和血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终于爬到了洞口。那残留的苍白电弧接触到他的身体,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随即消失不见。洞口内漆黑一片,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幽香。
他喘着粗气,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暂时躲避了外面的狂风暴雨。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洞外哗啦啦的雨声。
他从湿透的怀里,摸索出宗门发放的、最低等的萤石。注入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萤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前方。
这是一个狭窄的通道,人工开凿的痕迹早已被岁月磨平,地面上散落着腐朽的矿镐和不知名的兽骨。他拖着伤腿,扶着湿滑的洞壁,小心翼翼地向内探索。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
萤石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石窟中央的一小片区域。而在那片区域的正中央,盘坐着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飞灰,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玉石质感,历经漫长岁月竟然没有完全风化。在白骨的胸前,摆放着一枚非金非玉、颜色暗沉的令牌,上面刻着几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古老符文。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白骨的眉心额骨处,镶嵌着一颗约莫指甲盖大小、漆黑如墨的晶体。它没有丝毫光芒,仿佛能吞噬掉周围所有的光,在那微弱萤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诡异。
陆离的心跳骤然加速。是某个坐化的前辈修士?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前辈坐化,或许会留下什么丹药或者功法……
他伸出手,颤抖着,朝着那枚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暗沉令牌抓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冷令牌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枚镶嵌在白骨头颅上的黑色晶体,猛地爆发出深邃无比的幽光!它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没入了陆离的眉心!
“啊——!”
陆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感觉整个头颅都要被撕裂开来!一股冰冷、死寂、蕴含着无数混乱杂念的洪流,强行冲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抱着头,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撕扯、吞噬。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嘶吼、古老的低语在他脑海中炸开……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片黑暗混沌之际,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在他灵魂的最深处,清晰地响起:
【道基噬赋,已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