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神体的愤怒

升降台随着机括的沉重绞盘声缓缓下降，周围粗粝的岩壁飞速向上掠去。一股混杂着硫磺气息的灼热气浪，从深不见底的下方扑面而来，烘烤着人的皮肤。

程栋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是这里！就是他耗尽心神，用【万物溯源】窥探到的那个地方！

升降台最终在一声闷响中停稳，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正身处于那个巨大的山腹空洞之中。

脚下不远处，是翻滚沸腾的岩浆之海，暗红色的浆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而在头顶，那个如同巨兽心脏般的庞大金属造物，被数十条比人腰还粗的漆黑铁链悬吊在半空，正以一种缓慢而有力的节奏，“咚……咚……”地搏动着。

顾四郎和影，早已在平台边缘等候。

“程栋，你看看，我这份基业，如何？”顾四郎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个地底世界。

程栋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钉在了那个金属心脏的正中央。

透过一层半透明的、不知是何种晶石打造的外壳，他能无比清晰地看到，那个青铜古人，正盘膝静坐在其中。

无数闪烁着幽光的金属导线，如同活着的藤蔓，刺入他的身体，连接着他周身上下的窍穴。

他的胸口，依旧在以极其微弱的频率，一起一伏。

一股黑红色的、如同融化琼脂般粘稠的液体，正被一根根导管从他体内缓缓抽出，汇集起来，滴滴答答地落入下方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水晶容器里。

那容器已经积攒了小半桶，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奇异的、诱人至极的馨香，依旧钻入鼻腔，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王爷……这……这是……”程栋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神’！”顾四郎的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一个活着的‘神’！我的人在一个被遗忘了千年的乱葬岗深处将他挖出，他沉睡了至少三千年！他的血液，是这世间最精纯、最本源的生命能量！我建造这登神台，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登临神位，而是为了……‘换神’！”

顾四郎猛地收回手臂，用手指重重地戳向自己的胸口：“我要用这登神台的无上伟力，将我的神魂，完整地注入这具不朽的神体！我要取代他，成为新的神！一个永生不死，万古不灭的神！”

程栋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的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

疯子！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所谓的逆天改命，竟然是要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夺舍一具不知来历的古神之躯！

“我让你来，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你正在参与的，是何等伟大的事业。”顾四郎的目光缓缓转向程栋，那股狂热褪去，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同时，也是想问问你。我这颗‘神心’，最近似乎有些不稳。元气的抽取效率，平白无故下降了半成。你是阵法大家，你来瞧瞧，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来了！

程栋心中警铃大作。这才是今天这场鸿门宴的正题！闻先生的告状，终于递到了王爷面前！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上前几步，装模作样地仰头观察着那个结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心脏。他的大脑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效率下降？是了，必然是自己吸收了千年阳炎玉的能量。

这整个地下基地的能量循环是一个精密的整体，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引起了风暴。

而这颗对能量变化最为敏感的“神心”，最先做出了反应。

闻先生那老狐狸或许发现不了其中的根本关窍，但他可以敏锐地抓住这个“果”，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脏水泼到自己头上。

“怎么样？看出来了吗？”闻先生在一旁冷冷地开口，“程大师来了之后，对各处阵法大加改动，优化改良。会不会是某些改动，与神心的运转产生了未知的冲突？”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稳，几乎无法辩驳。

程栋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如蛛网的金属管道和流光溢彩的灵纹之间飞速扫过。

借助【万藏通灵】那洞悉万物本质的能力，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真正所在。

问题根源，并不在于他的改动，而在于这个“神心”本身。这种强行抽取“神血”的过程，对那具神体造成了难以想象的负荷与伤害。

神体本能的抗拒，正在变得越来越强。正是这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抗拒，如同一股无形的阻力，干扰了灵纹的正常运转，才导致了效率的下降。

这是一个从根子上就存在的问题，除非立刻停止这种掠夺式的抽取，否则情况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严重。

但这实话，能说吗？说了，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否定了顾四郎这个疯狂计划的全部可行性。

就在程栋脑中急转，思索对策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那个巨大的金属心脏，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紧接着猛地剧烈搏动了一下！那一下搏动，比平时强了十倍不止！一股肉眼可见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水面的涟漪，从心脏中央轰然爆发开来！

悬吊着心脏的数十条漆黑铁链，瞬间被绷得笔直，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呻吟，铁链表面甚至迸射出细碎的火星。

“不好！神体反噬！”闻先生失声尖叫起来。

顾四郎和影的脸色也倏然变得无比凝重。

只见那金属心脏表面的无数灵纹，开始疯狂闪烁，光芒明暗不定，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火。

几条管道，甚至在剧烈的震颤中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丝丝缕缕的黑红色液体，从中渗透出来，滴向下方翻滚的岩浆之海。

“嗤——！”

神血滴入岩浆，如同将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沸的油锅！滔天的火浪轰然炸起，高达数丈！整个山腹的温度，在顷刻间陡然升高，空气都因为灼热而扭曲起来！

“快！立刻启动‘镇魂玄武阵’！”顾四郎对着闻先生厉声喝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焦躁。

闻先生手忙脚乱地冲向一旁的控制台，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试图稳定住这失控的局面。但那金属心脏的搏动，却像是挣脱了枷锁的凶兽，一次比一次剧烈，一次比一次狂暴。

“没用！王爷！反噬的力量太强了，镇魂阵……镇魂阵压不住了！”闻先生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神体的、浩瀚而愤怒的意志。

在这股意志面前，他们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几只蚂蚁，渺小而无力，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