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与铜板

寒鸦镇的年关,总是被一层厚厚的、似乎永远化不开的积雪覆盖。凛冽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狭窄的街道,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行人匆匆的脸上。年味被这酷寒冲淡了不少,唯有零星响起的爆竹声,勉强证明着这个日子的特殊。

叶云州搓了搓几乎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在镇东头那间早已破败不堪的木屋前停了下来。木屋的窗户用破布塞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这里,就是他唯一的“家”了。

三年前,母亲就是在这屋里,握着他的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之后,十岁的叶云州便真正成了孤儿。父母没留下什么,除了这间摇摇欲坠的屋子,就是那句反复叮咛、几乎刻进他骨子里的话:“云州,做人要懂得感恩,心里要装着别人。”

推开门,一股并不比外面温暖多少的寒气扑面而来。屋里空空荡荡,灶台是冷的,米缸也快见了底。他熟练地走到墙角,抱起几根昨天从后山捡来的、还算干燥的柴火,生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橘红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他清秀却带着明显稚嫩和营养不良的脸庞,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雪地里洗过的黑曜石,只是深处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坚韧。

今天是他十一岁的生辰,无人记得,包括他自己。他只知道,米缸快空了,必须想办法。

揣上怀里仅有的三个铜板——这是他帮镇上的杂货铺搬了三天货才挣来的——叶云州缩着脖子,再次走进了风雪中。他得去买一点点米,熬过这几天。

街道上,几个穿着崭新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少年正在追逐嬉闹,手里拿着糖人和风车。他们是镇上富户家的孩子。叶云州下意识地低下头,想从旁边悄悄溜过去。

“哟!这不是叶大善人吗?”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响起。

叶云州脚步一顿,是杂货铺老板的儿子王虎,也是经常带头欺负他的孩子之一。

王虎带着两个同伴围了上来,胖乎乎的身体挡住了去路。“今天又去帮谁家白干活了?听说你连张屠夫家杀猪都不要的猪下水都去讨,真是‘感恩’到家了啊!”

哄笑声响起。叶云州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王虎,我没惹你们。”

“你站在这儿就惹到我了!”王虎推了他一把,“穷酸样,看着就晦气!今天小爷心情好,把你身上的钱交出来,就当给你积德了!”

叶云州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装铜板的地方。这三个铜板,是他的命。他不能给。

见他不肯,王虎几人上来就抢。推搡中,叶云州摔倒在地,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那三个铜板,叮叮当当地滚落出来,掉在雪地里。

王虎弯腰捡起,得意地掂了掂:“呸!才三个铜板,穷鬼!”说完,把铜板揣进兜里,又踢了叶云州一脚,才大笑着扬长而去。

叶云州趴在雪地里,没有立刻起来。脸颊贴着冰冷的雪,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想好好活着,却这么难。父母的教诲在耳边回荡,可现实却像这冰雪一样寒冷刺骨。

半晌,他默默爬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失魂落魄地朝着镇外走去,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镇外那座废弃的土地庙。这里,是他偶尔躲避欺凌、或者单纯想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庙宇残破,神像蒙尘。叶云州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门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发呆。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神像底座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玉佩。

玉佩只有婴儿巴掌大小,材质似玉非玉,触手温润,即使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下,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玉佩的样式古朴,上面雕刻着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纹路,像云,又像某种神秘的符文。最奇特的是,玉佩中央,有一道极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痕迹,像是一把小巧的剑。

叶云州将玉佩握在手里,那股淡淡的暖意顺着手心蔓延,竟让他感觉身上的寒意都驱散了一些。这玉佩一看就不是凡物,绝非寒鸦镇能有。

“是谁丢在这里的?”他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失主一定很着急。

他握着玉佩,跑到庙门口张望。风雪依旧,四下无人。他在庙里庙外找了一圈,除了自己的脚印,再无其他痕迹。

握着这块温润的玉佩,再想想自己刚刚被抢走的三个铜板,一种巨大的反差让他心里五味杂陈。三个铜板能让他活命,而这玉佩,或许能换来他几年、甚至十几年都花不完的银钱。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父母的话清晰地浮现:“云州,不是我们的东西,绝不能要。拾金不昧,是做人的本分。”

他重新坐回角落,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能从这陌生的温暖中汲取一点力量。

“爹,娘,州儿没有做错,对吗?”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风雪声更大了,像是在回应他。

叶云州不知道,当他握住那枚玉佩,感受到那股暖意时,在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地方,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上,一个正在闭目打坐的白衣少女,似有所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而他人生的轨迹,也从这一刻起,悄然偏转。那枚看似普通的玉佩,和他那颗在苦难中依旧坚守着某种执拗“善良”的心,即将引动一场席卷天下的因果风暴。

夜色渐深,叶云州靠着冰冷的墙壁,握着那枚或许将改变他一生的玉佩,在饥饿与寒冷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雪,还在下。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土地庙,也仿佛要覆盖掉世间所有的苦难与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