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雨连下了三天,像扯不断的灰线,把西北角那座破庙泡得发腐。庙顶漏了大半,雨水顺着断裂的梁木往下滴,“嗒嗒”声敲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黑浪,水洼倒映着墙角蛛网——蛛网上黏着霉斑和半片枯叶,和草席上钱玥胸口的黑纹一样,都是解不开的死结。
十六岁的钱逸蹲在草席旁,指尖捏着三粒干瘪的“聚气丹”,锈迹斑斑的铜秤杆压得他指节发白。丹药是昨天傍晚从回春堂掌柜的废丹篓里偷偷捡的,当时掌柜正和王三喝酒,骂骂咧咧地说“这些破丹留着占地方”,他才敢趁乱抓了三粒藏在袖管里。丹药表皮皱得像老树皮,药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只有凑到鼻尖,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那是灵气流失后留下的残味。可这三粒残丹,是他三天里能找到的唯一能暂缓妹妹“蚀脉咒”的东西。
钱玥侧卧在草席上,身子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猫。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轻得像羽毛,胸口那道黑纹从锁骨延伸到腰腹,纹路里透着淡淡的死气——每到雨夜,这纹路就会变深,像有无数细虫在皮肉里啃噬,让她疼得浑身发抖。钱逸记得很清楚,三年前钱家灭门的那个雪夜,蒙面人用淬了咒的匕首划开她胸口时,妹妹的哭声像被冻住般戛然而止,他躲在衣柜里,透过木板缝隙看着父亲把那枚青铜令牌塞进他怀里,嘶哑地说“护好你妹妹”,接着就举着刀冲向蒙面人,最后倒在血泊里,雪落在父亲的尸体上,很快就染成了红色。
“玥儿,再等等,哥很快就能买到清咒草了。”钱逸用指腹轻轻擦去妹妹嘴角的白沫,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心里像被针扎。他想起父亲还在时,总教他辨认药材,说“逸儿你眼神亮,以后能当好药师”,可现在他连给妹妹抓一副解咒药的钱都没有。大夫说解咒需百两白银买“清咒草”,可他在回春堂当学徒,每月月钱只有五百文,还总被掌柜以各种名目克扣——上个月他不小心打翻半盏药汁,掌柜直接扣了他三百文;前几天说他“晒药时偷懒”,又扣了一百文,半年下来连十两银子都凑不齐。这三粒聚气丹,是他最后的指望,能暂时压住咒毒,却治不了根,要是再找不到清咒草,妹妹撑不过下一个月圆。
“钱小子!死哪儿去了?掌柜让你去后巷卸药!”
粗哑的喊声撞开庙门,药铺伙计王三踹着门槛进来,靴底沾的泥点溅到草席边,污了钱玥的袖口。王三是掌柜的远房侄子,生得人高马大,平时总爱欺负钱逸,要么让他多干杂活,要么抢他的饭食。上次钱逸藏了半个窝头想带给妹妹,就被王三抢过去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钱家余孽还想吃饱?活该饿死!”
此刻王三见钱逸蹲在草席旁,撇了撇嘴,用脚踢了踢旁边的破陶罐:“还守着这病秧子?我看你还是早点把她扔去乱葬岗,省得拖累自己——掌柜说了,再磨磨蹭蹭,这个月月钱一分都别想要!”
钱逸猛地抬头,眼神像淬了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真想冲上去和王三拼命,可他打不过,更怕王三迁怒于妹妹。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的火气压下去,小心翼翼地将聚气丹塞进帆布鞋底——鞋底磨得发亮,边缘已经开裂,丹药硌得他脚踝生疼,却不及妹妹呼吸渐弱带来的心慌。“来了。”他应得低哑,起身时不忘将草席往干处挪了挪,又用那块洗得发白的破布盖住钱玥的脸——他怕王三看到妹妹的咒印,要是被仇家的人听到“钱家余孽有咒印”,说不定会再来斩草除根。
后巷在回春堂西侧,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墙根长着青苔,滑腻腻的,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积成黑渍,踩上去“吱呀”作响。十余个黑木箱子堆在墙角,箱子上没贴任何标识,只在角落烙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像蛇缠绕着骨头,看着就透着邪气。钱逸搬起最上面的箱子,入手比预想的沉,箱壁隐隐透着一股腥气,像腐肉混着铁锈的味道,让他想起父亲尸体上的气息,胃里一阵翻涌。
“快点!磨磨蹭蹭的,掌柜还等着盘点呢!”王三在巷口抽烟,烟杆的火星在雨雾里明灭,他吐出的烟圈飘到钱逸面前,呛得钱逸咳嗽了两声。钱逸咬咬牙,刚要迈步往库房走,箱底突然“咔嚓”裂开道缝,黑色毒雾瞬间涌出来,像墨汁滴进水里,顺着他的口鼻、衣领往里钻。
毒雾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经脉时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他眼前发黑,手指开始发麻,却死死盯着裂开的箱底——那里刻着一道扭曲的符文,线条像蛇般缠绕,和钱玥胸口的黑纹一模一样!是仇家的东西!他们怎么会把带咒的箱子送到回春堂?掌柜知道吗?还是说,掌柜本来就和仇家有勾结?
无数疑问砸进脑海,钱逸的腿开始发软,他下意识地摸向鞋底,聚气丹还在,硬硬的硌着脚踝——妹妹还在破庙里等着他,要是他出事了,妹妹没人照顾,迟早会被咒毒吞噬。他想喊救命,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咳嗽,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沾湿了衣襟。
王三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毒雾也慌了,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却没上前帮忙,反而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颤:“你……你别过来!掌柜说了,这箱子里的东西碰不得!谁碰谁倒霉!”
钱逸的意识渐渐模糊,视线里的王三变成了两个影子,巷口的雨还在下,“嗒嗒”声像父亲临终前的心跳。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草席上妹妹苍白的脸,和巷口王三躲闪的眼神——原来掌柜早就知道箱子有问题,却还是让他来卸药,是想让他当替死鬼吗?是想斩草除根,除掉钱家最后一个余孽吗?
他不甘心!他还没救妹妹,还没查清灭门真相,还没让仇家血债血偿,怎么能就这么倒下?黑暗彻底笼罩下来时,钱逸的手还紧紧攥着衣角,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青铜令牌,令牌边缘磨得他掌心发疼,却像一道光,支撑着他最后一丝意识——他不能死,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