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檐角还悬着昨夜的雨珠,我便知道该去捡地衣了。
母亲总说地衣是雨神的馈赠,二三日的绵雨才能养出肥厚的身子,若雨只下一日,它们还蜷在草根下打盹;若连绵四五日,又会泡得酥烂如泥,经不得淘洗。
春天,雨丝斜织着,裹起远山近树,山色已濛濛蜷缩在雨帘之后了。雨停后,天闪了缝,阳光便从云隙间筛落下来,草尖上的水珠晶莹滚落,湿润的土地蒸腾起薄薄的雾气,氤氲如云絮萦绕于山脚。山坡上的树影草色全都青得发黑,吸饱了雨水,直要滴下绿意来。
后山的坡地离家最近。坡上的地衣总像羞怯的少女,缩在枯草间,不过指甲盖大小,薄薄的,还很硬。
倒不如穿过一二里田埂,去官塘脚下的“主路”边寻宝。那条不足米宽的土径,长年累月被行人踏出凹凸不平的印痕,也许是人气的缘故吧,两边的草丛像是地衣的温床。雨后初霁时,青黑色的菌体挤挤挨挨地塞满草丛,厚实得能托起一片云,又像是谁打翻的翡翠匣子,碎琼乱玉撒了满地。
竹篮挎在臂弯,露水打湿了裤脚也不觉。泥泞的小径逶迤于野草之中,脚踩上去吱呀作响,泛着新鲜湿润的气息。拨开沾着泥腥的野草,草茎湿漉漉的,指尖触到滑腻的菌褶时,总要惊起几只灰蛾。最喜那些附着在碎石上的地衣,边缘卷起如荷叶边,轻轻一提便连水带泥落入篮中。碎石被雨水冲刷得分外洁净,愈显得地衣乌黑油亮,如同大地捧出的新鲜墨玉。偶尔踩到黏滑的青苔,竟让人心头一颤——这湿润的触感,与地衣的质地十分相似。
到家时篮底已压出深痕。门前的小溪里浸着盛满山泉水的竹篮,地衣在波纹中舒展成半透明的伞盖,草屑与沙砾随水流漂远。母亲,一位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说出话来竟充满诗意。她说:清洗地衣要像梳女儿的辫子,太急了会扯断菌丝;太慢了又留不住雨露的鲜气。
灶间腾起的白雾里,雪菜的咸香与地衣的清甜渐渐交融,铁锅铲刮过锅底的脆响,是童年最动听的音乐。
汤色渐浓时,哥哥姐姐们从田埂上踏着泥泞归来。
坐下吃饭,母亲总不时给我碗里添软黑的地衣。那一团滑嫩的地衣,活络地裹着滚烫的汤汁滑入喉舌,山野草木的清气被雨露点化,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先是泥土复苏的微腥,再是草木汁液隐隐的清甜,最后凝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鲜透骨髓的滋味,如同刚掘出的嫩笋或初春的溪水——一口之下,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山泉洗净了。连最后半勺汤都要仰头饮尽——这鲜味,是雨水、泥土与时光共同酿成的,让人永远无法忘记。
后来我离家去外地求学、工作,偶尔春天回家,母亲知道我喜欢吃地衣,总会陪我去捡拾,然后洗净,回家烧汤,让对地衣饥渴难忍的我再次品尝到久违的美味。
母亲立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将熄未熄,映得她鬓角的银丝熠熠发亮。腾腾的热气朦胧了母亲苍老而温暖的脸庞,也模糊了我的眼睛。窗外春雨淅沥,灶上汤沸仍轻,那锅里浮沉的,宛如浓缩了的乌青的山野——菌体抖擞,在汤的微澜里舒展着,仿佛重新长回了故乡湿润的泥土。原来那么多离乡奔走的饥渴岁月里,母亲以她沉默的目光浇灌着我,如同雨神滋润山径,使这卑微的菌体竟能藏起整个山魂,成为我灵魂深处永难枯萎的粮仓。
地衣汤终于蒸腾上桌,香气弥漫,竟不只是扑鼻而至,它蜿蜒升腾,仿佛细小的地衣菌丝舒展蔓延,轻轻缠绕住我的喉头,扎入心底——我这才恍然彻悟,在人间烟火的飘摇处,那菌体里折叠的何止是雨水,分明是母亲用目光浇灌的、永远鲜活的春天——这馈赠,足以在异乡的餐桌上无数次为我打开故乡之门,让我得以啜饮那永不干涸的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