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蜃楼志

王安作为朱常洛大伴,深知皇帝不好学的本性。

你做太子时出阁读书,老奴就经常掩护您逃课,现在能看正经书?

王安自作主张,派麾下太监出宫收罗闲书,以供朱常洛养病消遣。

明朝识字率很高,话本小说成为百姓娱乐方式之一,催生了小说写作市场,历史演义、神魔鬼怪、言情等题材应有尽有。

那小太监办事颇得力,不到晌午便返回宫内交差,并带回《剪灯新话》、《紫钗记》、《杨家府演义》、《金瓶梅》等小说话本。

朱常洛本意想看史书,打算以史为鉴学习当皇帝,怎料王安理解有偏差。

原主不学无术,自己要是执意要求,可能有暴露风险。

我还没修为,必须小心谨慎,错有错着吧。

“万岁,这里有诸多话本,您想看哪一本?”

王安捧着书籍跪在榻前,像兜售武林秘籍般以扇形展开,让榻上的朱常洛随意挑选。

朱常洛浅浅扫了一眼,便摆手说道:“你替朕挑吧,然后念给朕听。”

“好的,那就从短故事开始...”

“别,直接上长故事。”

王安本来抽出《紫钗记》,但听到朱常洛点明要求,马上又换成了《金瓶梅》,并小声请示:“陛下,《金瓶梅》怎样?挺有名的...”

“念。”

朱常洛回得很果断。

他才不管是否有名,心说只要能打发时间,并通过故事中的相关情节,引申到自己想看史书。

嗯,这样很稳。

“第一回,西门庆热结师兄弟,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王安念完标题顿了顿,瞟眼见朱常洛闭眼斜躺,左手轻轻叩着软席,似乎在用心倾听,遂继续诵读正文。

“诗曰:豪华去后行人绝,箫筝不响歌喉咽...话说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中,有一风流子弟...”

朱常洛刚听了个开头,思绪便被拉回原主记忆中,与众多女子快活的画面,当即暗骂这厮不懂节制,把好好的身体搞垮了。

这些男欢女爱,会阻碍凝神聚气,从而影响我修仙,朕要引以为戒。

皇帝戒色?会不会奇怪?

就在王安专心诵读,朱常洛发散思考之际,李选侍怀揣着好奇,悄悄然来到东暖阁,并在旁边的桌案上,顺手拾起一本《蜃楼志》。

好巧不巧。

李选侍随意翻开,正好翻到插画页,脸刷一下就红了。

更巧的是,王安也念到第二回标题:“俏潘娘帘下勾情,老王婆茶坊说技...”

大白天听这个,陛下这是好了?

想到贵妃还没落定,李选侍一个箭步扑到榻前,娇声呼唤:“陛下...”

“嗯?”

王安惊得一闪,朱常洛则猛然睁眼,看到身前的丽人,忙蹙眉质问:“你要干什么?”

“臣妾来伺候陛下...”

“退下,朕说了要休息,无宣不得打扰。”

朱常洛不耐烦挥手,又转头看着王安责问:“你怎么守的门?”

“娘娘她...老奴...”

王安百口莫辩时,李选侍突然扑到朱常洛身上,撒娇道:“陛下别这样,妾身知道你好了...”

“起开...王安!”

朱常洛用力去推,奈何身体实在虚弱,动作反而显得暧昧,但声音相当严厉。

王安听得一惊,当即把李选侍拽起,语重心长提醒:“陛下龙体欠安,娘娘不要这样...”

“龙体欠安?”

李选侍一愣,看了看脸色不好的朱常洛,又盯着王安追问:“既然龙体欠安,你为何给陛下看秽书?”

“娘娘莫要乱语,哪来的秽书?”

“喏!”

“嘶...”

看到辣眼的插图,王安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一把夺过去,并陪着笑脸解释:“是小春子找来的,居然没有仔细检查,老奴定重罚他...”

“好了,朕乏了,把书拿走,你也退下。”

“陛下...”

李选侍还想撒娇留下,却看到朱常洛转过身背对,王安又在一旁拱手催促,只得悻悻离开东暖阁。

什么嘛!

看秽书也不找人家,难道陛下厌倦我了?

不行,我贵妃还没到手,不能坐以待毙。

她匆匆走到转角,便看到李进忠迎上前,遂招手嘱咐:“我要离开一会,你守在此处别擅离,瞧好暖阁动静。”

“奴婢省得。”

“嗯。”

李选侍怀揣心事,草草嘱咐离开乾清宫,去找郑贵妃问计。

......

后方寝区,朱由校用过早饭,便回屋休息补觉,但一直没睡着。

胡思乱想至中午,还没等到朱常洛驾崩消息,他也怀揣疑惑外出打探,刚好遇上‘站岗’的李进忠。

朱由校脚步很轻,依旧被机警的李进忠发现。

“殿下,您睡醒了?”

“嗯。”

朱由校颔首追问:“你在这儿作甚?”

“闲来无事,便候在这附近,想着东暖阁若有事,好去通知殿下。”

“有心了,东暖阁这半日,有事发生吗?”

“万岁早上说要看书,王公公就派人出宫找,刚听一会就说乏,现在应该睡了。”

从李进忠这话分析,朱由校感觉朱常洛活得好好的,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便信步往东暖阁打探。

身为皇长子,经常向皇帝请安,是尽孝的表现。

只是他刚走到门口,便被屋内的王安尖见看到,遂小碎步急切迎了出来。

“殿下休息好了?”

“嗯,父皇怎么样了?”

“早上吃了东西,气色恢复了一些,但身体还很虚弱。”

“我能去请安吗?”

朱由校说完这话,王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沉声提醒:“可不敢去打扰,陛下还在午睡。”

“那我晚点来...”

“您得等宣召再来,之前李娘娘无故闯入,陛下很生气。”

“哦好...”

......

回寝房的路上,朱由校蹙着眉百思不解。

还有力气生气?老朱啥时候咽气?

等等,李选侍不是最受宠吗?

我读的史书,它保真吗?

朱由校回房又躺下,脑中那些疑惑挥之不去。

不多时,有小太监入内通传:“殿下,午膳已经备好,娘娘请您过去...”

“知道了。”

朱由校爬将起来,跟着宦官移步李选侍房间,看到她女儿朱徽媞不在场,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李选侍生有一儿一女,儿子夭折后只剩一个八岁的女儿,但有朱常洛的宠爱与妥协,先后得到朱由检、朱由校抚养权,为自己积攒政治能量。

在不侍奉皇帝情况下,她都会与朱由校、朱徽媞共进正餐(午膳),顺带行事母亲教育之权。

至于朱由检,他政治价值不及朱由校,李选侍仅仅挂在自己名下,日常不但抚育甚薄,甚至放任宫人薄待,根本不可能同桌吃饭。

以往但凡朱徽媞不在,就是李选侍动‘家法’的信号,但那是因为朱由校顽劣。

而最近一段时间,朱由校守在朱常洛病榻旁,根本没有挨揍的理由。

“母亲...”

“快来,坐我身边。”

李选侍笑盈盈招手,让本就疑惑的朱由校更懵了,这女人想干什么?

注:《蜃楼志》又名《绣榻春史》、《警世奇言》,成书明万历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