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弋的鞋底粘着沥青状黏液,在地下室台阶留下半凝固的血脚印。
每下一级台阶,墙上的应急灯就亮起两盏,昏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纳米机器人,它们组成母亲年轻时的全息投影——二十四岁的方若琳正在给婴儿床里的自己注射某种荧光药剂,针管里的液体泛着星云般的幽蓝。
地下室弥漫着低温等离子体的嗡鸣,像是无数把高频手术刀在切割空气。
当方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整面墙壁突然亮起数万块监控屏幕。
他看见自己人生的重要节点被切割成碎片:
七岁在操场摔破膝盖时,血珠在半空凝结成斐波那契螺旋;十五岁在图书馆禁书区翻阅《寰宇刑具考》时,书页夹缝里爬出机械蜘蛛;甚至包括三分钟前被沥青触须追击时,自己瞳孔深处闪过的三重星芒。
“虹膜认证通过。”机械女声带着母亲特有的吴语尾音,“欢迎回家,观测员方弋。”
防爆门在蒸汽齿轮的转动声中开启,门后是座时空错乱的陈列馆。
左侧立着商周时期的青铜鼎,鼎内却悬浮着量子计算机的晶圆组,甲骨文与二进制代码在鼎身交织成螺旋纹路;右侧展柜里,秦弩与等离子步枪呈十字交叉,箭匣里装满刻着集成电路的陨铁箭簇;最醒目的位置供奉着半截唐刀,刀身裂纹间渗出暗金色流体,刀柄缠着的缎带绣着褪色的“白“字,缎带边缘用金线绣着量子玫瑰图案。
方弋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当他伸手触碰唐刀裂痕,刀身突然投射出立体星图。
七个猩红的光点组成北斗阵型,每个光点都在跳动倒计时——天枢位显示【修真文明剩余3年】。
天璇位标注【智械纪元崩溃倒数71小时】,而摇光位的坐标正是月球背面的青铜巨棺,倒计时与石碑显示的71小时完全同步。
指环突然发烫,星图自动聚焦到摇光位。
放大后的画面让方弋感到窒息。
青铜巨棺表面布满神经突触般的管路,数百具白璃的克隆体被浸泡在琥珀色营养液里,她们手腕的月牙胎记被替换成不同文明的图腾。
其中一具克隆体突然睁眼,用口型重复着“快逃”。
“你比预定时间迟到了十九年。”
纳米粒子汇聚成母亲的全息实体,她的指尖划过方弋手背的星芒印记,
“当星穹王座降临现世,活着的墓碑会指引你找到...”
警报声如利刃划破寂静,母亲的全息影像扭曲成噪点雪花。
陈列馆的文物突然集体震颤,青铜鼎内的晶圆片迸发高压电弧,在空气中交织成蛛网状的防御矩阵。
方弋翻滚到唐刀展柜后方,听见自己原先站立的位置传来雨打芭蕉般的脆响——十三支骨质箭矢钉入强化钢板,箭簇是缩小的人类颅骨,空洞的眼窝里塞满微型传感器。
通风管道传来金属变形的呻吟,七具穿着校服的尸体破栅而出。
他们的皮肤呈现沥青质感,脖颈处延伸出神经束连接天花板,关节转动时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方弋认出这些都是同考场考生,突然,魏明的尸体突然180度转头,下颌骨脱臼般张开,声带振动发出监考导师的怒吼:
“禁忌天赋者必须清除!”
玄铁戒尺与尸鬼的机械臂相撞迸出蓝紫色火花,方弋借力滑步到中央控制台前。
全息键盘自动浮现,他鬼使神差地输入母亲照片背后的坐标参数——正是星图摇光位的空间曲率代码。
防护罩骤然收缩成球形力场,将尸鬼挤压在能量屏障边缘,他们的血肉如蜡油般剥离,露出铬合金骨骼,胸腔内的反物质反应堆闪烁着准考证编号。
“自毁协议已激活。”机械母亲的声音混杂着电子杂音,“请观测员携带文明火种前往摇光位”
“重复,这不是演习...”
整面东墙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坍塌,月光如液态银汞倾泻而入。
白璃的虚影悬浮在废墟上方,素白襦裙无风自动,腕间月牙胎记与方弋的星芒印记共振出蜂鸣。
当尸鬼的等离子刀刃刺向方弋后心时,虚影突然量子隧穿至现实位面,鎏金发簪点出超新星般的耀斑。
方弋在强光中看见时空出现双重曝光:一个浑身浴血的白璃跪在星舰残骸里,脚下是燃烧的银河星图;
另一个正是眼前的虚影,她的襦裙下摆流淌着数据流。
两个白璃在四维空间对视,声音通过克莱因瓶效应叠加轰鸣:
“记住,死亡是第427次呼吸——”
防御矩阵轰然炸裂,方弋被气浪掀飞撞进青铜鼎。
鼎内的量子晶圆片突然活化,如同银色水银包裹住他的右臂。
剧痛中,他看见自己的血肉与机械重构共生,皮肤下浮现出与白璃克隆体相同的神经光路。
尸鬼的机械骨骼在强电磁脉冲中熔成铁水,魏明的头颅滚到脚边,电子眼突然投射出全息画面:
三百年前的同一天,少年时期的陈明德教授正在相同坐标建造安全屋,他的助手赫然是年轻时的母亲方若琳。
两人将某个星光璀璨的胚胎放入培养舱,舱体标签写着【观测者迭代体001号】。
“原来我也是...”
方弋的喃喃自语被防空警报打断。
唐刀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震动,刀柄缎带上的量子玫瑰脱离织物,在虚空绽放成星门。
白璃虚影变得透明,她将发簪抛向方弋,尖端刻着的微型文字在放大后组成诗行:
【当第七个谎言成为真相/青铜棺里的母亲开始分娩】
方弋接住发簪的瞬间,安全屋地底传来洪荒巨兽苏醒般的震动。
培养舱残骸中升起柱状生态舱,舱内悬浮着与白璃九分相似的女子,她的腹部隆起,脐带连接着某种星云状胚胎。女子突然睁眼,瞳孔里旋转着银河星盘:
“孩子,快切断文明脐带!”
唐刀不受控地刺向生态舱,却在触及舱壁时被时空凝滞。
方弋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刀身上分裂成无数可能:有头戴皇冠的星际暴君,有身披道袍的修真者,最终定格为后背展开光翼的弑神者形态。
握刀的手突然被纳米粒子包裹,母亲的声音直接在大脑皮层响起:
“选择你的观测角度——”
整座建筑开始维度坍缩,方弋在时空乱流中抓住发簪。
当他的血浸透簪身凤纹,月球背面的青铜巨棺突然开启缝隙,难以名状的嘶吼贯穿多维宇宙。
在意识消散前的刹那,他看见安全屋的地基深处埋着块界碑,碑文用人类所有已知文字重复着同一句话:
【此处沉睡着第426次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