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自幼便长在相府的后院里,管教我们的流汐姑姑说,我们是相府的家生奴,若是没有相府,不知早饿死在哪一个犄角旮旯里了,让我们要心怀感恩。

姑姑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家里遭了难了才入了相府为婢。我向来听她的话,手里捧着热乎乎的高梁馍,满足地点着脑袋。

是啊。若没有相府,我怎么能住在这样豪华的大宅子中,偶尔碰上轮休,我偷溜出宅门与在隔壁尚书府里服侍的紫藤汇合玩耍,她都羡慕我能常常瞧见相府这样阔气的排面呢。

我那时候年幼淘气,趁管教嬷嬷不备总爱在府内东溜西逛,曲径通幽,廊桥水榭,我流连忘返,完全没有注意一尺之外正注视着我的女孩。

猛然注意到她森冷的目光,我在与她对视后又慌乱地低下头,对面女孩与我极其相似的面孔让我在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我私闯了主子的住处,惊扰了府中娇贵的千金,夫人罚了我和姑姑各三十鞭,鞭鞭见血。

夜半凌晨,我浑身滚烫,躺在老旧的木板床上痛得死去活来,伴随着吱嘎作响的床铺淹没我的五感六觉。

姑姑会拖着虚弱的病体来给我换药擦身,她对待我们这些小丫鬟向来极好,只是我那个时候心智尚幼,还不能读懂她眼里复杂的怜悯。

之后的日子,当我不时想起那个站在水榭中的幼女,都会偶尔恍惚是否真有那样一人存在。毕竟非亲非故的,怎会有如此毫无二致的两张面孔?

小时候有些亲近的奶娘阿嬷,逗着我玩时总爱悄悄说我能与高门贵女长相这般相似,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流汐姑姑听得这些话,总是警惕地四下张望着让她们闭嘴,害怕再为我招上祸端。

可惜时过境迁,我还是因为这张脸,招来残忍的杀身之祸。

趁着夜深人静潜入相府要与她私会的夫君,在昏暗的月光下望见我影影绰绰的面容,错将我当成了徐妙瑜,迫不及待地将我从身后揽入怀中。

我失措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口,久等不见爱人影踪的徐妙瑜已经提着行灯站到了我俩面前。

我仓皇跪地请罪,口中喃喃不停的解释并未得到一丝一毫谅解。

即便她未婚的夫君也再三解释是他认错了人,徐妙瑜的怒火仍然无法消解,她在深夜狠狠用刀尖剐进我的脸颊,阴毒地打了个转,仿佛要在那一刻捣烂我的骨血。

“以为长了张和我相似的面孔,便能肖想不属于你的贵人了?”

“真是天真。”

她嫉恨我俩有着别无二致的容颜,又不肯将我遣散离开相府,反而是将我调到她眼前伺候着,日夜折辱,打骂撒气,我全身上下从那时起就没有一块好肉。

为人奴仆多年的训导让我不敢反抗,直到被割下四肢,近乎做成人彘,只因为她想做这世间最美艳的新妇,重金请来的神医淡淡一句“貌美童女的鲜血补阴,最能娇养身姿,提气补韵。”

我眼睁睁看着我浑身骨肉分离,鲜血流尽,绝望地闭上双眼,徐妙瑜却狠狠掐着我的脸,抵上我愈合得狰狞的伤疤,另一只手掐着我的脖颈死命往上拽,像在折磨一条濒死的狗。

“来让我看看我的好妹妹,你说同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你的命就这么贱呢?”

徐妙瑜声音低沉,像是怕被谁听了去,毕竟朝中有严令,双生不祥,祸国殃民,这样的密辛是能让相府三族株连的。

“谁叫你天生就是个病秧子呢?当真是贱命一条。”她说着,猛地将我一松,见我重重摔倒在地,嫌弃地甩了甩手,娇柔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院落。

声音虽低,在我听来却如耳畔惊雷。

原来,我与她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双生不祥,本是出生便要溺死一个的。

只是相府的夫人之前意外搭救了清云观的道长,将其留在府中养伤。

道长在我们二人出生时夜观星象,大惊失色,掐指神算,对着我的生身父母道:“星移斗转,二位千金连理枯荣,若想保九族安宁,万不可莽撞而行啊。”

可若要留下双生子,必不可正大光明,当相府夫妇问及如何取舍时,道爷只是轻描淡写道:“福命得福,贱命自贱,如此而已。”

相府夫妇看着玉雪可爱的徐妙瑜,再看看天生弱症面黄肌瘦的我,心下的决断已经不言而喻。

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让我的生父母自然不敢让我流落在外,从此之后,相府之内就多了一个人尽可欺的家生奴仆。

尽管我一再谨言慎行,也难逃一死,而我的生父生母与我不过一墙之隔,却漠视着他们的亲生女儿自相残杀,就如同多年以来的那样。

一如既往。

而我一味的忍让谨慎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俎上鱼肉乖觉规整了死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