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隶,永平府,昌黎县。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三国时曹操观海,据考证,就在于此。
朱慈烺也带人来到了昌黎县。
不过,不是为了观海,而是为了安置迁移的宁远百姓。
海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正在破冰,以确保搭载百姓的水师船只航行。
渤海,冬天是结冰的。
处于小冰河时期的明末,温度更甚。
单从气候条件而言,冬天迁移宁远军民,并不是明智之举。
可事实容不得明智之举。
现在不把宁远军民迁回来,等到明年开春暖和了再迁移,恐怕等来的不止宁远军民,还有李自成的大军。
赶路,本就困难。
走海路坐船,相对而言要好一些。
故宁远一线的老弱妇孺,坐的都是水师船只。
这也就是搭载百姓的水师船只快要到了,朱慈烺这才下令让人破冰,以方便水师航行。
这玩意,只能随用随动。
不然,提前一天破冰,第二天还得冻上。
瞎子点灯白费蜡。
太子朱慈烺站立海边,见海辽阔,不禁心生豪迈。
破冰船只来回行驶,荡起阵阵涟漪。
眼看海波起伏,使得朱慈烺忍不住想起了那一位英雄。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左侧陪同的顺天巡抚杨鹗闻言,轻叹一口气。
天冷,一声叹息刚出口,就已然成为了白雾。
他是崇祯四年的进士,而今不过崇祯十六年。
十二年的时间,杨鹗就从新科进士成为了封疆的巡抚。
由此可见,大明朝,真的是青黄不接。
右侧陪同的御史金毓峒,没有叹息,而是接了两句诗。
“新秋爽气动边城,把酒相看意欲倾。貔虎有如公辈出,豺狼敢似向时横。”
这两句诗,是孙传庭的诗。
金毓峒曾任陕西巡按御史,孙传庭兵败潼关后,又是他核实的伤亡,向朝廷奏报的军情。
对于陕西三边的情况,金毓峒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陕西三边根本无力抗衡李自成。
西北一丢,李自成必然东进。
陕西的东方是山西。
山西的东方,就是京畿。
孙传庭的兵败,不仅代表着秦兵的覆灭,更代表着大明朝最后一支听从朝廷诏令的精兵,也随之覆灭。
故《明史》载:传庭死,大明亡。
山西总兵周遇吉是崇祯皇帝的嫡系,对皇帝绝对忠诚。
可周遇吉麾下的精兵,实在是太少。
包括黄得功,也是一样。
而且,黄得功对自己手下的将领,缺乏足够的控制力。
金毓峒很清楚孙传庭的失败意味着什么。
国难思忠臣。
朱慈烺听金毓峒吟起了孙传庭的诗,顺势问道:
“新任三边总督李化熙、陕西巡抚陈奇瑜已率军至陕西赴任。二位觉得,他们二人,可护得住西北藩篱?”
顺天巡抚杨鹗故意没有接言。
他没在西北任过职,对西北的情况不是很熟悉。
不熟悉的事情,杨鹗从不轻易开口,以免露怯。
而金毓峒曾任陕西巡按御史,对西北的情况更熟悉。
太子问的,明显也是侧重于金毓峒。
金毓峒也很清楚,太子的问话,自己回答要比杨鹗回答更合适。
“回禀殿下,陕西巡抚陈奇瑜,原为五省总督,臣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
“此人,确有其能。只是,陈奇瑜已不是当年的陈奇瑜,李自成也不是当年的那个李自成了。”
“至于三边总督李化熙,他是崇祯七年的进士,与臣是同年。”
金毓峒说的很委婉。
但朱慈烺与杨鹗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金毓峒虽然很委婉,可其实也用不着这么委婉。
因为金毓峒不过是一个御史,虽然前途无量,可如今终究不过是一个七品御史。
一个七品御史都能够看出来的东西,大明朝堂上的那些人精,自然也得看得出来。
朱慈烺明白,这也就是当着自己这个太子的面,不好说话,金毓峒说的委婉了一些。
这要是下面的臣子私下交谈,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语出惊人、大逆不道的言论。
在大明朝,能当官的人,没有傻子。
看出形势,不是难事。
难的事,是为旧朝殉节,还是为新朝效力。
气氛有些凝重。
不过,凝重的气氛很快就随着一声高喝而被打散。
“戒备!”
声音是护卫朱慈烺的一位军官发出的。
周边护卫的官兵各拉兵器,涌上前去。
贴身护卫朱慈烺的侍卫,则立刻将太子围拢起来。
接着有一队官疾步跑来禀报。
“殿下,据探马来报,有一队不明身份的士兵靠近。”
太子,那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
想见太子,必须先通报,太子同意后,你才能拜见太子。
更何况是军队前来。
这队官兵,既没有提前报备,也没有提前差人送信禀报,就贸然靠近。
太子以及顺天巡抚杨鹗等人的护卫,当然不敢放松警惕。
朱慈烺微微一挥手,示意那队官退下去。
顺天巡抚杨鹗的脸色,唰就变了。
这是他的辖区,不管出什么事,他都是第一责任人。
哪怕这队贸然靠近的官兵慕名而来拜见太子的,可没有提前报备,他杨鹗都得担责任。
杨鹗立刻对着自己的巡抚标营下令,“李参将,带兵过去,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先把人拿了再说。”
事关太子,杨鹗不敢掉以轻心。
“末将领命。”李参将随即带人向前冲去。
朱慈烺的伴读太监严有德立刻对着东宫的侍卫吩咐:
“去准备船,海面上的冰破的差不多了,万一事情不好,护卫殿下从海路撤离。”
“是。”一名侍卫队官应声带人离去。
杨鹗派出去的是自己的巡抚标营,那是顺天巡抚麾下最精锐的军队。
很快,带队的李参将就回来了。
虽然李参将是顺天巡抚标营的参将,但他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向顺天巡抚杨鹗禀报,而是冲着太子朱慈烺躬身行礼。
“启禀殿下,闹事的人都已经被控制住了。”
“把人押过来吧。”朱慈烺说道。
“是。”
“还有。”顺天巡抚杨鹗叫住了李参将。
“探马不得懈怠,把戒备范围再放大一倍,绝不能让歹人惊扰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