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见卿也很惊讶,他惊讶于此人居然真的以自己意志硬生生爬到现在,要知道皇族虽然嘴臭,但磨砺是远超寻常子弟的。
即使如此,那家伙也只不过爬了半截瀑布山,就蜷在那一动不动。
而高杰竟然能承受住摔下来的绝望,接着往上爬,想必吃过不少苦头。
他没有自己得到的奖励丹药,爬这么高想必也没怎么休息,意志之坚决,值得自己高看一眼。
越见卿从他身边路过,给了他一脚。
高杰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坠落到一半时才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绝望哀嚎,然后啪地砸在死人似的贺珏身上。
有什么可叫的,敢暗地里下手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比天赋,没有碾压皇族,比背景,没有皇帝老爹,比实力,也不过如此。
越见卿松快地继续攀爬,刚冲了几个大岩阶,一抬头心里又沉了下去。
上面的石壁全是光溜溜一片,全是滑腻腻的青苔,目力尽头的石壁上还长着倒刺……
早知道就晚点踹高杰了,要是爬青苔爬一半掉下去,应该会更绝望。
越见卿摸了摸死灰似的心,从丹瓶里摸出一颗回魂丸含在嘴里。
不光是肉体,连精神也被这一遭消耗殆尽。
九尺天宫真是该死啊!
他试图从青苔里找到地方抓握,然而滑腻的粘液总是卸去力道,差点摔下去重来。
如果有什么工具就好……了。
高杰……剑……早知道就晚点踹他下去。
越见卿无奈地挥拳,青苔石壁发出噗嗤怪声,苔藓、粘液和破碎的石头连在一起,像一团湿答答的鼻涕缓缓下坠。
他使劲扒拉几下,也就是掉得快一点,仍然黏糊糊一团挂着。
尝试用五指插进去固定,依旧被厚厚的青苔阻拦,根本定不住,除非一口气冲出青苔覆盖的区域。
这么难吗……他忍不住又想。
放弃的念头升起的前一刻,弱水道心已经将之吞噬,越见卿再次感到疲惫。
下面的水也涨到了胸膛高度,高杰已经上到之前的三分之一,连装死的大皇子也不得不开始爬。
越见卿深吸口气,一拳砸进石壁,趁青苔没来得及覆盖的瞬间飞快上蹬,砰砰砰!一连串飞蹬加上凿壁,他撑在最后一口气用尽之前……爬到青苔石壁的一半,连倒刺都远得很。
粘糊的液体被扒拉出唧唧声,越见卿默默往下看了眼,直挺挺坠下去,正好砸中贺珏。
半个时辰后。
三人同时坐在青苔石壁下一处被打出来的坑洞里,看着水流逐渐上涨。
“怎么办?”高杰抱着自己的宝贝剑,眉目深邃的面孔一块青一块紫,是被越见卿抢剑时打的。
不过就算差点被打死他也没松手。
越见卿后来直接把他连人带剑插进青苔石壁,可还是很快滑落,只好作罢。
贺珏捂着几乎被砸断的后腰发出哼哼,算是回应。
一来他也没有办法。
二来他根本不想搭理这两个差点砸死自己的混蛋。
三,他认为贱民不配得到自己的回应,要不是可能被丢下去的话,他连哼都懒得。
至于越见卿,其他两人都没指望他回话,印象里他就是个哑巴。
“怎么办?”
高杰又开始问,更像是喃喃自语。
歇了一会,他再次沿着石壁爬出去,不出三息功夫就抓着一团青苔扑通掉进水里,莫约一柱香后才重新爬回洞。
他来回重复这套动作,旁边的贺珏依旧像个死人似的坐着,越见卿则是安静地注视着缓缓上升的水面。
直到水流漫到坑洞的三分之二,贺珏才挣扎着往外爬,很快又掉下来。
“我不想死,不想死。”他一边爬,一边嚷。
反倒是高杰冷静下来,蹲在洞里努力把脖子往高抬。
等到坑洞彻底被淹没,他就提前憋好一口气,跟着越见卿借水力往上爬,这么一试,果然比之前轻松多了。
主要是他先前对于能沉溺一切物体的“弱水”太过惶恐,以为等水淹没自己就死定了。
可爬了几个轮回后,他才反应过来,其实这水根本不是“弱水”,否则自己第一次掉下去就爬不回来了。
而每次自己都能用一柱香左右的时间重新爬上来,就是因为水流毕竟是液体,令下坠变得缓慢,以至于自己有机会抓住凸起的山壁。
如果能利用这一点,就能突破青苔石壁的天堑。
显然越见卿比自己更冷静,更仔细,一点都不像同龄人。
高杰终于触碰到青苔石壁的尽头,却发现这里长满了倒刺。
半透明的、尖锐、锋利、脆硬的石刺居然长出了倒钩!怎么可能?!绝对是天宫在耍自己!
高杰手掌刚碰到这怪刺就被扎了个透,稍加用力就会断在肉里,痛楚顿时成倍爆发,差点重新掉进水中。
这就不是水流能帮到的忙了。
他会怎么做呢?
高杰抬头就看见一个浑身扎满刺的人,他每一步攀爬都折断数不清的倒刺在肉体里,密密麻麻的血珠像猩红的疹子遍布裸露的皮肤,连身上的白绸都被染得赤红。
越见卿经过的道路就像死囚被酷刑折磨过的血路,半透明的倒刺都闪烁着残酷又美丽的红色光泽。
这样寻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在他身上就像不存在。
高杰震撼地看着这一切,鼻腔里充斥血腥味。
身体上的折磨的确堪比酷刑,但越见卿还经历过更残忍更令他疯狂的事,只是总埋在心底,若非今天他几乎都要忘记了。
翻卷的血肉,被剥离的骨骼,腐烂的气息,空洞的……一点力量都不剩的躯体,比起那时候,现在的自己好歹还有力气伸出胳膊,屈起一个弧度。
当越见卿终于触及一片平滑的冰冷岩台时,他抵达了这场试炼的彼岸。
这是一座死火山,他刚刚从山腹里爬出来,左边就是此行的目的,一座离开的门户。
方才在瀑布山上攀爬,始终攀不到尽头,坠落后反而得以成功。
难道是想告诉自己,有时候后退也算是一种前进?
“大君在天。”
他脑海里无端冒出声音。
“玺在渊。”
山风烈烈,少年浑身血色站在巅峰,心却如狱黑暗。
那门是锁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