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道,忘川河边,奈何桥尽头,有着一座高达百米的夯土台。
此刻一名面貌极为丑陋的老妪,用黑巾裹住头,一身麻衣,佝偻着身躯,声音沙哑的叫卖着“望乡台,孟婆汤,喝一碗,断今生,忘烦忧!”
投胎往世的鬼魂中,有哭哭啼啼或者愤怒咒骂者攀上高台,向老妪购买孟婆汤,回头充满无尽留恋的看向家乡方向,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说也奇怪,喝完孟婆汤后,那些鬼魂不再哭泣,而是木然的转身朝着望乡台下走去,慢慢消失在轮回道的尽头。
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四十来岁,面如槁灰,双眼中不断流出血泪。
显然是有大冤或者犯下重错,才会如此后悔。
他攀上高台后也不说话,只是表情呆滞的伸手指了指孟婆前方桌案上摆着的七个碗。然后掏出身上所有冥币,尽数交给老妪。
“孟婆汤,无情泪,一碗可忘今生忧,两碗可断尽今生执念,三碗可洗尽前生往世所有。你最多喝三碗便够了。”
老妪语气平静的说道。
书生没说话,端起一碗孟婆汤,痛饮而尽。
眼中仍是泣出血泪,这孟婆汤对他似乎无用。
端起第二碗,再次饮尽,他的表情仍然没什么变化,血泪汩汩从双眼流出。
第三碗,依然无效。
孟婆见状,不由露出惊色“你有何冤屈,为何执念如此之深?”
她在望乡台卖汤至今,却是从未碰见这种情况。
书生端起剩下的四碗孟婆汤喝尽。
“我悔,我恨,悔不该对娘子薄情,恨我无知,恨我无能,成了那法海的帮凶而不自知。若有来生,我便是舍弃性命也要护我娘子周全。”
他终于开口说话。
“七碗孟婆汤仍然不能让你忘记这一切吗?”
“不能!”
书生痛苦的摇头。
孟婆默默的拿过两只碗,凑到眼睛下,只见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流出,悉数落进碗内。
也就片刻功夫,两个碗都装满了。
书生端起再次饮尽,依然无法忘记曾经犯下的过错。
老妪见此情形,突然对着北方跪下,那儿隐隐有着一座森罗大殿,灰雾中露出殿宇的顶部。奈川河中的汹涌黑涛奔腾着朝那个方向流去。
“启凑阎王,今有一投胎者难忘今生,喝下九碗老身的无情泪,依然无用。”
“拘来!”
一道充满无尽威严的声音响彻天际。
下一秒,书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斗转星移,再看时已经处身于一座森罗大殿内。
两侧站着诸多狰狞恶鬼,个个目露凶光。
展目看去,殿内有着铡刀、钉床、长鞭、油锅、刀山、火海,尽头更是有着一座让人恐怖至极的无底深渊,不知通往何处。只是不时从中传出痛苦凄嚎,想必那便是传说中的十八层炼狱。
大殿正中的台案后方坐着一名面目凶恶的中年男子,身穿红黑相间的袍服,头戴王冠,黑色长须及胸,目如雷电,让人不敢直视。
左侧坐着一手持大笔,身着红色官服的瘦弱文判官。
右侧坐着一手持折扇,身披绿甲,腰悬鬼头大刀的武判官。
而那居中男子的案上置有一方暗红色大印,黑气如龙蛇般缭绕不休,镇得殿内众恶鬼皆是喏喏不敢放肆。
“有何冤屈?凑来!”
“小民许仙,悔恨对我家娘子所做所为,听闻阎王能逆转时光,倒因朔果,恳求阎王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小民日后定当报答您的大恩。”
书生双目流着血泪哀求道。
“世间因果皆有定数,重朔因果乃是违反天道,放下执念,投胎去吧!念你已知悔改,本王可轻罚你生前之过。”
“恳求阎王帮我,恳求阎王帮我……”
书生跪在大殿的台阶下,对着阎王磕头,额头叩得模糊一片,也是毫不在乎。
殿内众鬼众神皆是静静看着这书生,瞧这架势,阎王若是不答应他,怕是会一直磕头到灰飞烟灭。
阎王皱了皱连在一起的刀字眉。
“若想逆转时光,重朔因果,你需上刀山,下火海,闯过森罗道方有一线机会。只是此举极度危险,闯关者十之八九皆是灰飞烟灭,你可慎重考虑!”
“不必考虑!莫说是刀山火海,便是下十八层地狱我亦绝不退缩。”
“嗯!”
阎王微微点头。
书生赤足朝着刀山行去,一刀刀扎得他痛苦不堪,但是他并未退缩半分。最终还真的被他成功攀上了刀山,前方却是一片火海,看不到边际。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纵身跃进火海。
瞬间,熊熊烈焰将他吞噬,无情烤炙着他的身体,他不断挣扎着发出痛苦哀嚎。
“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阎王终是心慈,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若魂灭,便是苍天对我最好的惩罚。”
书生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脑中挥之不去的是白娘子的音容笑貌,两人初识的美好,白娘子为救他不惜上天廷求药,不惜水漫金山寺,不惜与全天下为敌也要保护他。
而他在她遭受种种不公与痛苦时,在她最艰难时,身为丈夫,非但没有帮她,反而成了法海的帮凶。
只因她是妖。
每每想到此处,他便痛苦不堪。
当时真是鬼迷了心窍,只怪那法海的佛法高深,不知用什么手段蒙蔽了他的心智,让他甘心入佛门,助纣为虐的帮着法海对付自家娘子。
“闯过火海,可在尽头处看到一旋转的黑色漩涡,那便是森罗道。进了森罗道便再无后悔机会,生死由命,去吧!”
阎王威严的声音在火海上空响彻。
书生似乎在茫茫火海中看到了方向,极其艰难的挣扎着前行,一路留下无数痛苦哀嚎声。
他的魂魄在火海中变得越来越弱,眼看着他就要魂飞魄散,化作飞灰,那殿上的阎王却是一声轻叹“世人皆言,阎王要人三更死,不肯留人到五更!殊不知,本王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岂能真个无情?”
阎王对着火海中的书生一指。
瞬间一股纯净至极的力量打入书生魂魄中,那书生的魂魄立刻变得强壮了许多。
片刻后,书生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道黑色漩涡,他不由加快速度朝着那漩涡而去。最终一头扎进黑色漩涡中消失不见。
“若有来生,许仙绝不忘阎王爷天恩!”
投身黑色漩涡时,书生的声音飘散出来。
阎王那张威严凶恶的脸上微微露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