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乾清宫门口的柱子上,朱瞻墡低着头,面无表情。
此时此刻,朱瞻墡很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就现在的情况看来……
恐怕不是。
两世为人,朱瞻墡不敢说对人性有多深的了解,但多多少少的还是知道一些的。
赵王弑父谋逆、汉王收买官员蠢蠢欲动,这种事情的确是家丑。
家丑不可外扬,像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封锁消息,不让外面知道,朱瞻墡是可以理解的。
更别说朱家还不是普通的人家,普通人家若是遇到这种事,顶多就是被别人闲言碎语几句,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
但如果换成朱家,那可真的是能够导致天下大乱的。
所以,隐瞒是可以理解的,但朱瞻墡不理解的是老爷子为什么会对自己说去找自家老爹问。
从人性的角度来说,无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父亲,朱棣都不应该这样做。
作为皇帝,这是谋逆叛乱的大事,朱棣又不是病得不省人事了,这种事情不可能假手他人。
作为父亲,这种血亲相残的事情更不应该交给儿子处理,正常的父亲都会选择自己扛着。
更遑论这件事的起因其实就是朱棣在父亲和皇帝两个方面都没有做好。
所以,朱瞻墡觉得老爷子让自己去询问自家老爹这种行为是不正常的,不仅有违权力、有违亲情,更有违常识。
除非……
不!
朱瞻墡猛地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想法甩走。
自己父亲只是进去了时间长了点,又没有亲口跟自己确认这件事,那么这件事就仍有存疑。
说不定,是老爷子生气了,正在骂自家老爹呢?
……
“进来吧。”就在朱瞻墡强行安慰自己的时候,朱高炽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你爷爷要见你。”
“爷爷他……”朱瞻墡猛地站直了身体,眼神中带着探寻的神色。
然而,朱高炽扔下话转身就进了殿内,朱瞻墡什么都没看到。
……
朱瞻墡低着头,心中沉重。
有时候,这不代表是什么好事儿。
……
殿内。
朱棣靠在床边,看着朱高炽父子俩走了进来,展颜一笑。
“瞻墡来了?”
“孙儿拜见皇爷爷,皇爷爷圣躬金安。”
朱瞻墡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地面。
“起来吧。”朱棣笑着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慈祥。
……
朱瞻墡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随着老爷子的声音站了起来。
“孩子啊……”看着朱瞻墡站起来,朱棣招了招手,示意其到床边来。
朱瞻墡依言走到了床边,顺着老爷子的手势半坐在床沿上。
“孩子,你太聪明,也太出色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儿。”朱棣将手放在了朱瞻墡的头顶。
“如果再早几年,你会有一个辉煌的人生,可天意弄人,现在……太晚了。”
“爷爷,孙儿我……”朱瞻墡闻言抬起头,刚想解释,却被朱棣抢先打断。
“爷爷知道。”朱棣拍了拍孙子的脑袋,笑着说道。
“你很聪明,不仅只是表面上所说的那种聪明,而是方方面面都很聪明。”
“你从一早就知道那个位置有多烫手,烫手到不能有任何一个人露出对那个位置有想法的表现,所以打从一开始你就在避讳。”
“你大哥很出色,你也很出色。”
“爷爷相信,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你也能。”
“是……”朱瞻墡闻言低下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他知道,到了如今这种情况,既然自己捅破了老爷子用来掩盖的那层窗户纸,那么自己要做的就只是聆听就好。
“好了。”朱棣再次拍了拍孙子的脑袋,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天色也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另外,这件事你们爷俩知道就好了,不要说给别人听了,免得别人担心。”
……
朱高炽父子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
“儿臣/孙儿告退。”
随着朱高炽父子俩的离开,乾清宫重归平静,朱棣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消失在门口的方向,轻轻地叹了口气。
“天意弄人啊……”
……
乾清宫外。
朱高炽父子俩埋头朝着慈庆宫的方向走去,两人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皆是低着头走路,一言不发。
朱瞻墡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有自己的出现,在鞑靼、福余卫和泰宁卫覆灭之后,草原就会陷入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衰弱期。
在这期间,只要大明用对方法,就有可能将这个时间继续延长,甚至是延长到大明兵不血刃地掌控草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在北征回来之后,朱瞻墡就有了一种感觉,一种老爷子不会像史书上所写的那般病逝于榆木川的感觉。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个狠狠地大嘴巴。
的确,老爷子不会像史书上所写的那样带着满腔的遗憾在榆木川离开人世了,因为老爷子的身体日渐衰败,别说出征了,出宫都成问题。
老爷子还能坚持多久?朱瞻墡不敢说。
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老爷子还没到那种油尽灯枯的地步,但在时间上……
想到这里,朱瞻墡的心更乱了。
从成为朱瞻墡开始,他做了很多的事情,但这些事情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要么对朱瞻墡有益,要么对未来有益。
比如他肃清北方商业,是为了避免像历史上那样,大量商人向草原和建州走私粮食、茶叶甚至是铁器,成为大明覆灭的催化剂。
比如他覆灭鞑靼等敌人,是为了避免像历史上那样,再现土木之变这种悲剧。
比如他插手下西洋事务,是为了让大明更快的进入大航海时代,在整个世界的范畴内尽可能的领先于其他民族。
除此之外,剩余的事情,朱瞻墡本着尽可能为自己在先知先觉这方面争取到更多利益的前提下,能不扰动就不扰动。
毕竟,如果他把大明搅得越乱,以后得事情就越不可预测,他先知先觉的优势就会越来越小。
但是现在……
“爹。”
想到这里,朱瞻墡突然停住脚步,看向了自己父亲的背影。
“我要去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