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宁

2023年5月20日晚上7点，桂省永城永江边上。

顾宁正靠在江边的围栏上，静静地看着被微风带起一丝波澜的江面和对岸住宅楼的灯火点点，思索着什么。

突然，他感觉有一个东西“骨碌骨碌”地滚了过来，直至撞到了自己的脚边才停下来。

顾宁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网球，他低头弯腰把球捡了起来，拿在手上，向江边灯光球场方向张望着。

只见远方有一个上身穿着白色POLO衫，下面穿着一条百褶裙的小女孩正甩着马尾，向他小跑着过来，站定在他身前，应该是在江边灯光网球场打球的中学生。

小姑娘乌黑的眼眸看着顾宁，歉意一笑，带着一丝腼腆，指着顾宁手中的网球：“叔叔不好意思，这个网球是我的。”

顾宁被小姑娘的一声“叔叔”叫得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连忙把网球递给还在等他回应的小姑娘：“哦哦，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喏。”

小姑娘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网球，匆匆地道了声谢，离开的速度明显比过来的时候要快上一些。

‘她跑那么快一定是着急去打球吧。’顾宁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已经到网球场了，摇了摇头，总不可能以为他是怪蜀黍吧。

‘不过，看她的样子也就十六七岁，都要叫我叔叔了吗？可是我才28呀。年轻真好。’顾宁想起小姑娘的那声叔叔，感慨道，本来有些郁闷的心情因为这个小插曲得到了一丝缓解。

这个时候，顾宁裤子口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可能是当了多年社畜的后遗症，每次感受到手机震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都会一紧，心跳也会快一拍。

然后开始焦虑是谁的电话或者信息，是因为什么事情找他。

他把电话拿出来，看到屏幕上的备注“岑女士”，吐了一口气，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顾宁猜测着妈妈岑琴打电话给他的原因。

“小宁呀，你吃过饭了吗？”岑琴温和的声音在那边响起。

“吃过了，你和我爸吃过了吗？”

“哪有那么早，我刚刚回到家，准备做饭，你爸还在店里打扫，应该也快回来了。”

听到母亲的话，顾宁眼睛一酸，劝说道：“妈，一直叫你和爸多请几个人帮忙，或者晚点出门早点回家，你们又不听。”

顾宁的父母在家乡清水县经营一家螺蛳粉店，二十多年来起早贪黑，无论严寒酷暑，都要早上七点到店里，直到晚上七八点才打烊。

岑琴像往常一样，反过来宽慰顾宁：“多请一个人就要多出一份钱，我和你爸还有力气干活，两个人再加一个中午饭点时候来帮忙洗碗的阿姨就够了。”

顾宁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说让他们把店关了也没有底气，只能微微叹息：“诶，反正你们注意身体。”

母亲岑琴今年55岁，父亲顾庆元都已经62岁了，以他们多年的积蓄，要换做是一般的人家，早就退休享福，哪里还用每天那么操劳。

而他们之所以那么辛苦，完全是为了能帮顾宁还房贷、攒彩礼钱。

顾宁在滨海一所二本大学经济学专业毕业之后回到了永城，考了许多年编制也没考上。

现在他是某政府部门的外聘员工，简称临时工。

前不久顾宁靠着父母给的首付，用组合贷的方式买了一套80平米的房子，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要还2500块钱房贷。

而他现在一个月到手的工资才3500块钱，如果光靠他微薄的薪水，还完房贷后连饭都吃不起，更别说攒钱了。

这时，岑琴才说出打电话给顾宁的目的：“会的会的。小宁啊，你上周不是说你们单位在今天组织相亲活动吗？怎么样？有没有合适的？”

顾宁心里一苦，但还是笑了笑：“嗨，别提了，今天到场的女生长得都没妈妈你好看，没你高。我怎么好意思带回家？待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岑琴被他说得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语重心长地对顾宁说：“小宁，你也28岁了，不小了，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你的终生大事。我和你爸年纪大了，都希望你能快点结婚，快点生孩子。我们很多朋友都当爷爷奶奶了...”

眼看着岑琴就要继续长篇大论下去，顾宁脑袋都大了，赶紧打断：“妈，我知道的！我一定会抓紧！你和爸忙一天也饿了，快去做饭吧，早点吃上饭。注意身体。”

岑琴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和顾宁道别，挂断了电话。

顾宁看着手机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其实今天单位组织的相亲活动，参加的人挺多的，优秀的女性也并不少。

活动开始进行自我介绍的时候，身高179厘米、体重68公斤，身材挺拔、相貌英俊、气质温和的顾宁一上台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但是当他说到是单位外聘员工，刚买的一套80平房子还在还房贷的时候，底下的目光马上就熄灭了，甚至连游戏搭档都找不到。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现实的啦。没钱没权没地位，什么都没有的人，还能要求什么呢。’顾宁乌黑深邃的眼睛看着同样幽静的江面，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

突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伴随着孩子尖锐的哭喊声。

顾宁马上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距离二十米左右的围栏处，有人开始围聚在那里，惊呼声和求救声传了来：“快来人呀！有个小孩子掉到水里了！有没有人帮帮忙？”

顾宁犹豫了一下，快步朝人员聚集处跑了过去。

很快，顾宁就跑到了落水点围栏处，看到灰暗的江水里，距离岸边一两米的地方，有一个影子正在扑腾着。

围栏边上，一个年轻男子正朝着江水边哭边喊：“我的孩子掉到水里了，有没有人会游泳，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呀！”

听到旁边人们的描述，原来是这个年轻的爸爸一手把孩子抱在围栏上，一手玩着手机。结果爸爸一时手滑，手机不小心掉了，他下意识地弯腰捡手机，忘记孩子还在围栏上，孩子一动就掉到江里去了。

越来越多人聚集过来，有人在呼救，有人在打电话报警，都就是没人敢下水救人。

扫了一圈，没有发现游泳圈或者救生衣，但是水里的影子却随着江水的流动，离岸边越来越远。

顾宁以前没少在水库、河道游泳，自认为水性还可以。

于是他一咬牙，开始脱掉衣服和鞋子，原地蹦了几下，用手快速地搓了搓手臂和大腿，尽可能地让身体活动开来。

在群众的惊呼声中，顾宁纵身一跃，跳入江里，朝着落水孩子的方向游去。

五月水温不算很低，但对于很久没有游泳、也没有进行充分热身的顾宁来说，还是感觉有些冰冷。

顾宁顺着水流摆动手臂，游了约莫十几秒，终于追上了落水的孩子。

他抓住了孩子的衣服，把孩子拉到身前，边在原地踩水，边查看孩子的情况：之前还在挣扎的孩子已经没有身体反应，似乎因为呛水窒息休克了。

糟糕，要赶紧把孩子送到岸上抢救！

顾宁胸膛起伏，微微的喘着气，没来得及恢复体力，就一只手抓住落水的孩子，一只手使劲地划着，向着岸边游去。

在黑夜中拖着一个四五十斤重的孩子，在冰冷的江水逆水游泳，所耗费的体力和精力比顾宁想象中要多得多，他觉得胸前肋骨处有些疼痛，大腿也开始有些僵硬。

“加油！”“加油！”

伴随着岸上围观群众加油打气的声音，顾宁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划动手臂，朝岸边游去。

终于，在将近五分钟奋力拖拽后，他终于把小孩带到了岸边的围栏下。

“芜湖！好样的！”“快把人接上来！”

在岸上众人的欢呼声中，顾宁举起孩子，递给一位手拉着手跨越围栏的热心大哥。

大哥接过孩子，小心地传到了岸上，然后转身，想把顾宁也拉上来。

顾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要伸出手。

突然，他腿上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吗蛋！腿抽筋了！

因为疼痛，顾宁的手下意识地一缩，身体往下一沉，刚好和大哥的手错开。

“诶呀。”岸上惊呼声响起。

本就快要耗尽体力的顾宁再也无力抵抗涌动的水流，因为抽筋的剧烈疼痛，踩水的动作也没办法保持。

他只能尽可能地忍住疼痛，放松身体，面部朝上把身体放平，试图依靠江水的浮力，让身体漂浮在水面上。

这次能活下去吗？顾宁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