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乡（三）

离开了冯知墨的家，我才敢提醒冯知墨，让他看看有多少钱。

我希望他拿出钱来，看清楚那钱不是人民银行印制的，而是天地银行印制的。

可是冯知墨将那一叠钱取出来，一五一十的认认真真的数了起来。

他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想要整蛊我。

我得装一装，待会儿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我看你怎么用出去。

“好渴啊，我去买两瓶饮料。”我故意大声说。

冯知墨果然说：“我来，到了我的地盘上，怎么还能让你花钱。”他取出了一张印着玉帝的五十亿递给了小卖部的老板，那老板居然收下了，还给他找了零。

玩笑这么开有些不合适了。

我冲过去说：“老板，这钱你不仔细看看吗，这可是冥币，是死人用的钱。”

老板咧开嘴笑道：“是啊，我知道，我们就是死人啊，不用这个用什么？”

我看到了他的抽屉里，满满的都是冥币，而他给冯知墨的找零也是一张冥币。

“你们疯了吧。”

“老高，我以为你知道了。”冯知墨有些诧异的看着我。

“知道什么？我只是看了一下你的日记，你用不着这么整蛊我吧。”我有些恼怒了，这样的玩笑我很难接受。

我们不应该拿这个来开玩笑的。

我们应该敬畏逝去的人。

“我的日记是真实的。”冯知墨笑了笑。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的笑有些瘆人。

“写给自己的东西肯定是真的，谁会连自己也欺骗？等等……”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日记里写到过他的奶奶，在他读高中以前就已经去世了，如果是真的，那么刚才做饭的那个“奶奶”是谁？

他还说他要去找他的奶奶，如果他的奶奶已经去世了的话，那他现在……

我仔细的看着冯知墨的脸。

不对，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他又怎么能在阳光下活动？

我看了看天空，夏日的阳光依旧刺眼，再看看冯知墨，地面没有他的影子，也没有这个小卖部老板的影子……

我吓坏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吓坏了。

我冲回了冯知墨的家，拿上了自己的行礼，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张报纸，一张旧报纸。

“……本市H县发生一起恶性事件，一名学生从教学楼跳下，当场死亡，学生家长带着亲属到学校大闹……造成一死两伤……”

我看了看时间，2017年5月16日。

当我逃出冯知墨家的时候，我听到了冯知墨在叫我的名字，但是我装作没有听到。我很害怕。

我直接逃到了车站，买了一张最近的去市里的车票。

车站里人很少，我看了看离发车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一个中年大叔坐在了我的身边，他很和善，而且他似乎看出我不是本地人。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我可是县一中的副校长，所有的学生我都认识，哪怕他们毕业很多年了。可是我不认识你，所以你一定是外地人。”

一中的副校长。

我试探着问道：“那么您还记得冯知墨吗？”

“唉，可惜了，那个孩子。”副校长叹息了一声，“他本来是可以考上大学的，可惜啊，最后一个月跟父母发生了冲突，自杀了。”

“啊？！为什么？”虽然我隐隐猜到了答案，但是我还是问了这个问题，或许从别人的口中才能听到一个更客观的事实吧。

“说起来，他的父亲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认识他的父亲，当年知墨就是在我的班上。他个头很高，学习成绩也一直不错。他也很喜欢运动，篮球打得特别好。我听说一开始他父亲还准备送他进职业联赛的，可惜，要打职业联赛第一得有更高的身高，第二，你还得花大量的金钱来培养，来争取机会。老冯的收入并不多，而且知墨的身高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后来，知墨考取了一中，他父亲就不允许他再打篮球了，我听说是因为在市里的时候，他爸爸受到了那个篮球教练的挖苦，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所以他要求知墨必须全心全意的学习文化课，不允许他有任何懈怠。”

“那件事如果我提前知道了，我一定会给他们做思想工作的，可惜我知道的太迟了。”副校长一脸的遗憾和惋惜。

“不知道校长怎么称呼？”

“我姓姚，你怎么突然问起了冯知墨的事？你认识他？”

“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谁会相信你跟一个死去了的人同学了三年？

“老高，你走了也不说一声，我也好送送你啊。”

冯知墨也看到了姚校长，亲热的打了个招呼。

我忽然想起那份报纸，那上面写的，死去的那个人似乎就姓姚。

冷汗爬满了我的后背。

“我得走了。”我想要站起来，可是双腿却始终提不起力气。

“坐会儿吧，车还没来，你怎么满头大汗？”冯知墨很关切的看着我。

“我……你们真的死了吗？”我纠结了很久，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没人会拿这个开玩笑的。”

“可是……”我迟疑了一下，“我记得我爷爷说过人死之后如果变成鬼，那么依然会保持临死时的样子，你们并不像……”

冯知墨和姚校长对视了一下，“我们怕吓到你。不过如果你执意要看的话。”

两个人同时转了过来，我看到了姚校长肚子上插着一把刀，刀几乎划破了整个肚子，肠子混着鲜血从伤口流出，而冯知墨的脸完全看不到脸的样子，只看到了红白相间的一团血糊糊的脑袋，我甚至看到他的脸上还插进去了不少树枝。

“有树枝吗？”冯知墨从自己脸上扯下了那根树枝，树枝的一端正好刺穿了他的眼珠。

……

“啊！”

我吓得大叫，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头重重的撞在车顶上，引得旁边座位的人纷纷侧目。

我拍了拍心口，好一阵才平复下来，看了看周围的景色，老旧而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树叶宽大茂密的法国梧桐。这是我老家的县城，破旧但充满温情。

还好这只是一个梦。

“滴滴滴！”客车司机狂按着喇叭进了车站。

当我下车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抬了抬手。

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

“这就是你的家乡吗？挺漂亮的一个小城啊。”

我扭头过去，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我非常熟悉的脸。

冯知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