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白虎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燕华半卧其间，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青瓷酒杯边缘，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眸。厉旸注意到他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处却布满细碎的疤痕——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
“永王殿下可知，这白虎皮的来历？“燕华突然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般冷冽。
厉旸的指尖在茶杯上微微一顿。他望着眼前这个慵懒如猫却危险似虎的男人，忽然想起净月寺藏经阁里那幅泛黄的画像。画中人身着玄甲立于尸山血海之上，眼神与此刻的燕华如出一辙。
“愿闻其详。“厉旸不动声色地咽下辛辣的酒液，喉间火烧般的灼痛让他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咯血时嘴里的铁锈味。
燕华忽然坐直身体，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檀香与酒气混杂的风。他伸手抚过白虎空洞的眼眶：“六十年前，云国大军压境那日，燕京城外最后一只白额吊睛虎闯入军营，咬死了三个伙夫。“他的指甲突然刺入虎皮，“就像你们云国人，闯进别人的家园还要挑最弱的下手。“
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司空千浔的折扇停在半空，黎昕的手按上了腰间软剑。唯有叶尘阳仍倚在书架旁，漫不经心地翻动书页，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厉旸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想起玄嗔大师的警告——燕华的真气已臻化境，一个念头就能杀人于无形。此刻那些插在地上的细刃正泛着幽蓝的光，像毒蛇的獠牙。
“当年之事...“厉旸刚开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幼童连忙从怀中取出青玉药瓶，却被他摆手制止。他掏出一方素白帕子捂住嘴，再展开时，帕心绽开一朵红梅。
燕华的眼神微妙地变了。
“主上！“幼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厉旸却将血帕从容折好收回袖中，抬头时苍白的脸上竟带着笑意：“让诸位见笑了。这具身子就像漏雨的茅屋，修修补补二十年，终究...“
“你要燕京城。“燕华突然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
珠帘哗啦一响，红衣男子缓步而入。沈玉虎的羽扇停在厉旸面前三寸处，扇骨上暗藏的银针寒光闪烁。“六殿下好算计，先用安王这枚弃子引出太子破绽，再借百里城之力收拾残局。“他俯身在厉旸耳边轻语，“可您怎么确定，我们不会把您卖给太子换更大利益？“
厉旸突然抓住沈玉虎的手腕。两人衣袖交错间，一枚黑子悄然落入沈玉虎掌心。“玉虎先生三年前在祁连山输掉的那局棋...“厉旸的声音轻若蚊呐，“家师一直想找您复盘。“
沈玉虎瞳孔骤缩。那局涉及前朝秘辛的棋局，本该只有玄嗔和他知晓。
燕华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起身走到厉旸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病弱的皇子。“净月寺的老秃驴倒是教出个好徒弟。“他伸手捏住厉旸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仇人之子？“
厉旸疼得眼前发黑，却倔强地仰着头：“就凭...燕国遗民...还在云国各地...为奴为婢...“他断断续续地说，“若我登基...可恢复他们...自由身...“
燕华猛地松开手。厉旸踉跄着后退，被幼童扶住。正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司空千浔不知何时已站在窗边，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大哥！“黎昕突然惊呼。只见燕华周身泛起淡淡青光，案几上的酒杯无声碎裂。六十年来第一次，他放任杀意如此外泄。
叶尘阳终于合上书本。“天色已晚。“他走到两人之间，衣袖轻拂间化去凌厉的气劲，“不如请永王殿下暂住听雪轩，明日再议。“
厉旸深深作揖，转身时袖中落下一物。燕华凌空一抓，掌心多了一枚生锈的铜铃，铃舌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待众人散去，燕华独自登上摘星楼。司琼正在煮茶，氤氲水汽中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看够了戏？“燕华将铜铃扔在案上，铃铛发出暗哑的声响。
司琼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厉昶昨夜秘密处决了太子安插在军中的十七个眼线。“她指尖划过染血的名册。
燕华盯着山脚下听雪轩的灯火。六十年的时光足够磨平很多仇恨，但有些伤痛就像这铜铃上的锈迹，越是擦拭越是清晰。“三日后给他解药。“他最终说道，“但要他立血誓——登基后归还所有燕国遗民。“
司琼轻轻摇头：“您还是心软。“她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燕国旧宫遗址，“当年若有人对云国皇室心软半分...“
司琼将药瓶放在他掌心：“三天后，用晨露送服。“她的背影融入月色时，一句低语飘进燕华耳中，“故土难离，亡魂易泣。“
山风呜咽，仿佛六十年前那场大火中百姓的哭喊。燕华握紧铜铃，铃舌刺入掌心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知道，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往前是血海深仇，退后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