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举首问明月

王锡元

黄昏举着蓝色的巨笔，抹去了天边最后几丝云霞，辽阔的天空变得幽蓝和平静了。罗幺爸从地里回来，给水牛添了草料，便仰坐在堂屋门口的木椅上，悠悠地吸着叶子烟。他半阖着眼睛，脸上浮着恬静的笑意。

房后传来几声布谷鸟叫声。独生女儿芹芹打扮得花枝招展，从屋里出来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去了哈！”幺爸顿时睁开眼，满脸肃然，问：“咹？你说啥子？天已黑了，你又去哪儿？”他立即意识到刚才布谷鸟的叫声有些特别。哼！硬是有些蹊跷，定是春生那小子搞的把戏。“进去！跟你妈做饭去！”“嗯……爸爸让我去嘛。”芹芹犟了几句，幺爸便站起来上前扬起手中的长烟杆子：“不听话，老子啄你两烟锅脑壳。”芹芹有些胆怯，不敢动，幺爸又咧开胡子拉碴的嘴笑了：“乖乖儿，听话，二场爸给你买件花衬衫，啊？”芹芹见爸爸脸上“阴转晴”了，便壮起胆子向院子门口移动脚步，那双水灵灵的大眼扑闪扑闪的，嘴儿甜巴巴地央求道：“爸爸，今儿个晚上开团员会，让我去嘛，嗯——”芹芹不待爸爸点头，便一溜烟地跑出了大门。“你给我回来！”幺爸粗暴地吼着，追到院子门外，芹芹的影儿早已没入了竹林。他无可奈何地叹着气，摇着头说：“如今的年轻人难教！难教！难教！”

他来到厨房将一肚子的气向幺婶发泄：“就是你把她惯坏了，十八九岁的姑娘，夜晚到处跑，还成啥体统哟！”正在包抄手的幺婶瞋了他一眼：“你又在发啥疯哟？”“她又跑了，你没听刚才那布谷鸟又叫了吗？”

“哎，我说呀，老头子，开会嘛就该让她去吧！”幺婶数落开了，“就你成天只埋头生产，生产，脑筋跟不上新形势……”幺爸气呼呼地嚷道：“你少给我上政治课，开会，开会，哪有那么多会哟！”他并不止埋怨会多，而担心的是那些大男大女混在一起，会出现电影里那亲亲爱爱的镜头。

晚饭后，幺婶收拾碗筷，洗锅，擦灶，喂猪，幺爸再给牛添了次青草，又察看了鸡鸭圈，柜上的自鸣钟响了十下，还不见芹芹回来。幺爸实在放心不下，对幺婶说：“我去接芹儿。”

月亮升起来了，像一张喜笑颜开的脸盘。石板小路上荡着乳色的雾气，像柔薄的轻纱在浮动。路旁绿肥茂重的麦地泛着蓝莹莹的光晕，麦苗叶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大片大片的油菜地仿佛一幅幅金色的图案。看着这长势喜人的庄稼，幺爸喜滋滋的：咱庄稼人就图这个。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儿，迈着轻快的步子，继续前行。和煦的春风拂着衣袖，湿润的雾岚酝酿着馥郁的馨香，沁人心脾。远近的虫鸣蛙鼓交响成韵，更把他那恬适闲静的心撩拨得痒酥酥的，他油然而生感慨：啊，怪不得年轻人耐不住寂寞，更何况又是仲春的月夜！

村公所设在佛爷崖那座古庙里，庙宇的四周是繁茂参天的松柏。幺爸穿过幽妙迷离的林子，古庙那飞檐翘廊的雄姿便出现在眼前，庙前的坝子里噼里啪啦地燃起几堆篝火。人影绰绰，笑语喧哗。一张张欢乐的脸在火光的辉映下泛着兴奋的红光。那棵万年古松的虬枝上挂着一个乌光亮亮的钱匣子（他想：那是“绿音鸡”吗？），里面放出令人心醉神摇的交响乐曲，时而如春江花月夜的潺潺流水，时而如高山峡谷的瀑布，激流……让人陶醉，使人感奋。“啊，原来他们是来听戏的。”他捻着胡须笑了，步子放开，心想：“我何不也走拢去听个够？”

待幺爸走近一看，不禁“啊”了一声，嘴合不拢来，坝子里，男男女女挽着手儿，对着脸儿，摇摇摆摆，是那般亲爱——“造孽！”他赓即紧闭眼睛，脊背上早已渗出了冷汗，周身血液直涌天灵盖。他忙倚在一棵树上，才免于昏倒。攥紧的拳头猛砸在树干上：“伤风败俗！伤风败俗！”他朝那坝子喷去一口唾沫“呸！”愤然离去。

幺爸不知是如何跑回家的，一进屋就嚷道：“她妈！不得了！不得了！”幺婶忙从床上跳下来惊问：“出啥事了？”她最怕芹儿他们会出事。幺爸将刚才目睹的一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幺婶悬着的心放回到了原处。幺婶解释说：“他们团员在开五（舞）会。”“嘿，什么五会六会的？那些年批斗会、讲用会、先代会，什么会我没参加，哪有那种扭屁股会？”幺婶一时也说不出子丑寅卯，她不懂什么舞会，只晓得每月农历十五，月儿圆了时，全村男女青年都哼着“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拥到前坝子头跳啊、唱啊，欢天喜地闹到深夜才散。“这有什么不好呢？谁没有年轻的时候？”她劝幺爸“别看不惯嘛，让他们欢喜去吧，如今这些年轻人，不比我们年轻那阵子，整天愁吃愁穿，日子过得苦巴巴的。现在，他们还愁啥呢？好日子就得好好过嘛，这就是他们讲的‘新生活’哩！”

幺爸素来崇拜幺婶的见解，他虽然想不通，却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他衔着烟杆来到院坝里，踱来踱去，回味这些年来的日子，有滋有味，越过越甜蜜。八二年还清了五百元的贷款，八三年修起了五间砖瓦房，八四年制了全堂新式家具，八五年开始在银行存款，虽然只有四位数，但还可以一年一年增加嘛，去年买了台手扶拖拉机，吃穿更不用说。该满足了嘛，不！总感到还缺什么，像吃一桌丰盛的酒宴，却总觉得还不够味儿，但他又说不上来，似乎还缺什么作料。他走到月光里，心里不觉一亮：或许现实生活里所缺的那些“作料”正是年轻人所追求的那些内容吧。是不是呢？他抬头望着明月，明月洒着清辉吻着他的白发，星儿深情地眨着眼睛……